十五两。林舟在心里默算着。只够一个半学子去陈举人学馆读书。
“那要是遇上灾年呢?”
“那就难说了。”林茂才叹了口气,“前年大旱,差点连粮种都赔进去。”
夜色渐深,林舟掌灯夜读。今日他读的是《诗经》中的《七月》。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这些他早己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句,今夜读来却别有滋味。他仿佛看见先祖们在这片土地上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周而复始。那些看似平淡的字句里,藏着的是千年来农人最朴素的愿望——风调雨顺,仓廪丰实。
“小叔。”林青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小瓷瓶,“这是娘找来的伤药,我给你涂上。”
药膏清凉,缓解了掌心的灼痛。
“今日下地,感觉如何?”林青石一边涂药一边问。
“方知‘汗滴禾下土’的真意。”林舟轻声道。
林青石笑了:“我第一次下地时,回来哭了半宿。不是为手上的水泡,是为突然明白,爹娘供我读书有多不易。”
他收起药瓶,正色道:“小叔,你知道吗?县学每月给附读生发三斗廪米。虽然不多,但能省下家里不少嚼用。”
林舟抬起头,在跳跃的灯火下,他看见堂兄眼中闪烁的光芒——那不再是往日对功名的单纯渴望,而是带着责任与担当的坚定。
次日族学,三叔公果然问起“春雨”破题。
几个学子依次作答,或言“甘霖普降”,或言“时节应候”,都不得要领。
轮到林舟时,他起身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
“学生以为,当破‘知’字。天知农时,故降甘霖;地知孕育,故生百谷;人知耕耘,故得温饱。春雨之贵,不在润物,而在天、地、人三才相知。”
三叔公抚须的手停住了,昏花的老眼里迸发出异样的神采:“好一个‘三才相知’!接着说!”
“故而圣王重农事,设官劝耕,非为税赋,实为通天地之心,达生民之愿。一场春雨,上承天时,下接地利,中合人和,方是治国安邦之本。”
学堂内鸦雀无声。连最顽劣的学子也陷入了沉思。
下学时,三叔公将林舟叫到跟前,从书匣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老夫早年游历各地时,记录的农事见闻。你拿去看看。”
书页己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的耕作之法、节气农谚。
“读书人,”老人望着窗外的雨幕,声音悠远,“既要读得懂圣贤书,也要看得懂天下事。”
回家的路上,林舟特意绕到田边。经过昨日的疏通,田里的积水己经退去,嫩绿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在田埂上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本农事笔记。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
“农为邦本,本固邦宁。不知农时,不辨五谷,何以知民生?”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和着农户收工的吆喝声,交织成这片土地上最寻常的晚歌。
林舟合上书,起身往家走去。掌心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走得很稳。
这个春天,他不仅学会了破题,更读懂了另一本无字之书——那本书写在大地上,用汗水为墨,以耕耘为笔。而他要走的科举之路,终究要从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