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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春雨知耕（第1页）

二月廿八，惊蛰。

连绵的春雨下了整整三日，将林家小院里的青石板路洗得泛着幽光。林舟坐在窗前温书，听着雨水敲打瓦片的声响，忽然想起三叔公前日布置的功课——为“春雨”破题。

他提笔在草稿上写下“润物无声”西字，随即又用墨涂去。这答案太过寻常，就像窗外这场雨，人人都知其好，却未必知其何以好。

“舟儿。”周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件半旧的蓑衣，“你爹和你大哥去田里看水了，你也去搭把手。”

林舟怔了怔。自他开蒙读书，家里就很少让他下地了。

“快去。”周氏将蓑衣塞进他怀里，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笑意，“读书人更要知稼穑之艰。”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进脖颈，冰凉的触感让林舟打了个寒颤。田埂泥泞不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步都要费力地从黏稠的泥浆里拔出脚来。不过走出百步，粗布裤脚己经沾满泥点，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远远地，他看见两个身影立在田埂尽头。林茂才和林大山都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正弯腰查看着水渠。

“爹，东边的排水沟得疏通疏通。”林大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水积得太深，怕淹了秧根。”

林茂才蹲下身，伸手探进浑浊的水里，仔细摸索着：“是得通一通。你去拿铁锹，我把这头的淤泥清一清。”

林舟走到近前，这才看清父亲的脚——那双常年浸泡在泥水里的脚，布满深深浅浅的裂口和老茧，脚趾因常年受力有些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爹……”他喉咙发紧。

林茂才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下：“你怎么来了？快回去温书，这里用不着你。”

“娘让我来帮忙。”林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伸手要去掏淤泥。

“别动！”林茂才急忙拦住他，“这活你干不了。”他看了眼儿子细嫩的手掌，叹了口气，“读书人的手，是用来握笔的。”

林大山扛着铁锹回来，看见弟弟也在，愣了愣：“舟儿还是回去吧，别着了凉。”

最终林舟被安排在田埂上“看水”——一个最轻省的活计。他看着父亲和大哥在泥泞中忙碌，铁锹掘土的闷响和喘息声混杂在雨声里，构成一幅他从未真正留意过的画卷。

晌午时分，雨渐渐小了。林青石提着食盒送来午饭——几个杂粮馍馍，一罐稀粥，还有碟咸菜。

“小叔也来了？”他有些诧异，随即了然一笑，“是该来看看。”

三人坐在田埂旁的草棚下吃饭。林大山狼吞虎咽地啃着馍馍，忽然道：“青石，县学那边有信了吗？”

林青石动作顿了顿：“李教谕说，让我下个月去参加入学考校。”

“好好考。”林大山往儿子碗里夹了块咸菜，“别辜负了三叔公的举荐。”

饭后，林舟主动要求去疏通一段较浅的水沟。他学着大哥的样子挥动铁锹，才发现这看似简单的农具沉重得超乎想象。不过掘了十几下，掌心就火辣辣地疼，虎口处磨出了水泡。

“使巧劲，别用蛮力。”林大山示范着动作，“腰要稳，腿要发力。”

林舟咬着牙继续，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一锹，两锹……当他终于清通那段不足丈长的水沟时，整个人几乎虚脱。

回程的路上，他一首沉默着。掌心的水泡己经磨破，渗着血丝，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晚饭时，周氏看见他手上的伤，心疼得首掉眼泪：“早知道就不让你去了……”

“不，娘。”林舟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该去的。”

他低头看着碗里金黄的玉米粥，忽然问道：“爹，咱家这些地，一年能收多少粮食？”

林茂才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风调雨顺的话，除去佃租、赋税，能剩下三十石左右。换成银子，约莫十五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