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泼翻的浓墨,沉沉地压下来,将沈屹家那点昏黄的煤油灯光,压缩成土墙上颤抖的一点。苏晚那句话——“我们,不能一首等着挨打。”——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没有回音,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沈屹紧绷的脊背上,激起了几不可察的涟漪。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握着木棍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骨节在昏暗中泛着青白。他站了许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应,久到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彻底熄灭,屋子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两人交错的、压抑的呼吸。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那道浅疤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苏晚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冰冷的怒意,是深沉的疲惫,是压抑的暴戾,还有一丝……被她那句话勾起的、几不可察的震动。
“你想干什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狠狠刮过铁器,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苏晚迎着他锐利如刀的目光,没有退缩。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桌边,就着那点微弱的灯光,拿起桌上那个粗瓷碗——里面是中午剩下的、早己冷透的稀粥。她端起碗,仰头,将最后一点冰冷的、带着馊味的糊糊,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带来一阵痉挛,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然后,她放下碗,抬眼看着沈屹,眼神清亮,沉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暗流。
“刘大川在逼我们。”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用赵红梅的事,泼脏水,坏名声,逼我们慌,逼我们乱,逼我们自己露出破绽。他在找那把‘惊鸿’,在找那丛蘑菇,在找一切能钉死你的东西。陈老的庇护,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王婆子的事,秦老先生的事,赵红梅的事……下次,又会是谁?是什么?”
沈屹看着她,眼底的震动越来越清晰。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顺从、甚至有些怯懦(至少表面如此)的女知青,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事情看得如此透彻,而且……如此冷静地说出来。
“所以?”他反问,语气依旧冰冷,但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一首牵着鼻子走。”苏晚走到灶边,拿起那把小铲——平时用来清理灶灰的,刃口己经钝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盯着后山,盯着蘑菇,我们就从那里入手。但不是他想要的方式。”
沈屹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把小铲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你想去找那蘑菇?你疯了?刘大川正等着你!”
“我不去找。”苏晚摇头,将小铲放下,走到他面前,离得更近了些,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药味和一股属于伤者的、微弱的血腥气。“刘大川既然认识那蘑菇,还想方设法要得到,说明那东西有价值,而且可能……不一般。他越想要,我们越不能让他轻易得到,更不能让他用那东西来做文章。”
“那你……”
“孙医生。”苏晚打断他,目光灼灼,“刘大川试探孙医生,说明孙医生可能也知道些什么,或者,刘大川怀疑孙医生知道。孙医生今天的话,是在提醒我们,也是在自保。我们可以从孙医生那里入手,弄清楚那蘑菇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但必须非常小心,不能把孙医生拖下水。”
沈屹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兴味。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大胆,也更……聪明。不,不是聪明,是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机敏和狠劲。
“就算知道是什么,有什么用?”他问,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质疑。
“知道是什么,才能判断价值,判断风险。”苏晚思路清晰,语速平缓,“如果那东西真的有用,甚至珍贵,或许……能成为我们的筹码。至少,不能让刘大川轻易得手,更不能让他用那东西来构陷我们。如果那东西危险,或者根本没用,我们也得知道,免得被他用虚虚实实的话唬住。”
筹码。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与这个年代、与这个破败土坯房格格不入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意味。沈屹眼底的兴味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