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
这两个字从苏晚唇间吐出,轻得像呵气,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屹骤然收缩的瞳孔上。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那点因为苏晚的“胆大”而起的微弱震动,瞬间冻结,继而碎裂,被一种近乎骇然的锐利审视取代。他盯着苏晚,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苍白瘦削的脸庞下,藏着怎样一副……疯狂而缜密的魂灵。
空气凝滞了。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彻底熄灭,连那点微弱的噼啪声也消失了。土坯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窗外呼啸而过、带着深秋肃杀寒意的夜风。
“你……”沈屹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几乎破裂,“你再说一遍?”
苏晚迎着他刀刃般锋利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重复。她知道他听清了。她只是看着他,眼神清亮,沉静,像结了冰的深潭,底下却涌动着孤注一掷的暗流。那暗流冰冷,湍急,带着将一切席卷、粉碎的决绝。
“刘大川想要‘石蕈’。”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他逼我们,害赵红梅,下一步,不知道还会用什么手段。那东西是祸根,留不得。但我们不能自己动手毁,也不能让它落在刘大川手里。”
“所以你就想把它弄到大队部?”沈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压抑的怒气和难以置信,“苏晚,你知道大队部是什么地方?那是周铁柱的地盘!是红星公社第三生产大队的权力中心!你把它弄进去,是想找死吗?!一旦被发现,我们两个,不,是我们三个,加上孙永贵,谁都跑不了!陈老也保不住!”
他的愤怒和警告,如同冰雹砸下。苏晚却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逻辑力量。
“正因为是周铁柱的地盘,是大队部,才最安全。”她目光灼灼,看着沈屹,“刘大川是什么人?周铁柱的表小舅子,一个贪财好色、喜欢钻营的农机站副站长。他偷偷找‘石蕈’,是为了什么?绝不会是为了上交组织,更不可能是为了治病救人。他要么想倒卖,要么有更阴毒的用处。无论哪种,都见不得光。”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沈屹更近,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药味和那股凛冽的、属于硝烟的气息。
“如果,‘石蕈’突然出现在大队部,出现在周铁柱的眼皮子底下,甚至……出现在一个‘恰巧’能证明它‘来历’的地方,你说,刘大川还敢要吗?他还敢声张吗?周铁柱会怎么想?他是会相信自己的表小舅子偷偷摸摸找这禁忌之物另有隐情,还是会更愿意相信,这是有人想陷害他,或者,是‘石蕈’自己长腿跑进了大队部?”
沈屹的瞳孔再次收缩。苏晚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团乱麻最核心的结。是的,刘大川要“石蕈”,必然是私下行为,绝不能摆上台面。一旦“石蕈”以某种“意外”的方式出现在公开场合,尤其是权力中心,刘大川所有的图谋,都会变成悬在他自己头顶的利剑。他不仅不敢再要,还必须拼命撇清关系,甚至……可能会怀疑是周铁柱在敲打他,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在设局。
而周铁柱,这个看似粗犷、实则精明的大队长,面对突然出现在自己地盘上的禁忌之物,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追查来源,而是掩盖,是尽快处理掉这个可能带来麻烦的东西。他不会深究,也不敢深究。至于追查“石蕈”怎么会跑到大队部……在缺乏证据、又涉及“表小舅子”敏感身份的情况下,最大的可能,是不了了之。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甚至疯狂的计划。但细细推敲,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逻辑。它利用了刘大川的贪婪和心虚,利用了周铁柱的权势和忌惮,也利用了“石蕈”本身的禁忌属性。
“怎么弄进去?”沈屹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语气己经不再是最初的震怒,而是变成了深沉的、带着审视的凝重。“大队部白天晚上都有人,就算没人,门窗也关着。你怎么把东西放进去,还不留痕迹?‘石蕈’不是小东西,带着土,有气味。还有,放在哪里?怎么放,才能让周铁柱‘恰巧’发现,又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
他开始考虑细节了。这意味着,他至少没有完全否定这个疯狂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