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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一九四九5（第1页）

赵石头在旁边补充：“我让人去桃花村核实情况，只要属实，立马给你登记成分，算贫农。”

春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他们磕了个响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谢谢……谢谢小林同志，谢谢赵主席……”

离开周家老宅时，夕阳正往西边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赵石头走在前面，锄头扛在肩上，“噔噔”地敲着路，半天没说话。

林秀知道他心里准在嘀咕，主动开口：“赵主席，我知道你觉得我不该管春桃的事，可她确实是被逼迫的……”

“我没说不该管。”赵石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他的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黑，眼神却很亮，“我是觉得，你太轻易信人了。地主家的人，心眼多，她今天哭着说被抢，保不齐明天就翻供，说你撺掇她分家产。”

林秀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咱们就按政策来，核实清楚了，她该分地就分地；要是她撒谎，政策也不会饶她。赵主席，咱们搞土改，不就是要让所有受欺负的人能挺首腰杆吗？总不能因为她以前是‘小妾’，就一辈子抬不起头吧？”

赵石头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林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侧脸，她的齐耳短发被风吹得来，眼里闪着光，像极了田埂上那面红旗的红缨子，看着柔弱，却有股子不肯弯的韧劲儿。

“你啊……”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些，“祠堂的药箱里有红伤药，记得给她多抹点，周家那婆娘下手黑。”

“哎！”林秀赶紧跟上，心里像揣了块暖炉。她知道赵石头还是不放心，可他那句“多抹点药”，己经把态度藏得明明白白了。

路过村头的老槐树时，春桃的哭声从祠堂方向飘过来，不是伤心的哭，倒像是憋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有处释放。赵石头抬头望了眼祠堂的方向，喉结动了动，把锄头往肩上又扛了扛。

林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地主家的“闲事”，管得值。哪怕赵石头现在还不理解，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世上的道理，从来都不是“成分”能框住的，人心的分量，才最沉。

晚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稻穗的清香，拂过两人的衣角，像在轻轻推着他们往前走。前面的路还长，可只要脚步不停，总能走到亮堂的地方去。

日头落尽时，祠堂里的马灯己经点亮了。昏黄的光透过蒙着薄灰的灯罩漫开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圈圈晃动的光晕，把八仙桌上摊开的识字课本照得发亮。

林秀正站在黑板前，用半截粉笔写着“翻身”两个字。她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布衫，齐耳短发用根红绳松松扎在脑后，露出的额头上还沾着点白天挑粪时蹭的泥星子，可那双像浸了水的黑葡萄似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大家看，‘翻’字左边是个‘番’，右边是‘羽’，像不像鸟儿展翅飞起来？‘身’字呢，就像咱们挺首腰杆站着——咱们农民翻身，就是要像鸟儿一样飞出苦日子，挺首腰杆做人！”她说话带着点城里口音的尾音，软乎乎的，却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

底下坐着的二十多个村民，有抱着孩子的媳妇，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赶来的老汉，连前几天还躲在柴房里哭的春桃也在。她穿着林秀给的旧布衫，袖口卷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根烧焦的树枝，正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地跟着写，树枝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小林同志，‘翻身’俩字真好看。”坐在前排的张翠花举着手里的炭笔，她的“翻”字写得歪歪扭扭，“羽”字的两点像两颗歪掉的豆子，可她脸上的笑却格外真，“等俺学会了，就写在俺家新分的地契上！”

林秀笑着点头，刚要往下讲，祠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哐当”一声巨响，惊得马灯都晃了晃，光晕里的飞虫“嗡”地散开又聚拢。

门口站着的是赵石头。

他显然喝了酒，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平日里总是抿着的嘴角此刻松垮地耷拉着，手里还攥着个空了的粗瓷酒碗，碗沿沾着点黄澄澄的酒渍。晚风吹得他打了个趔趄，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短褂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混杂着酒气和泥土腥气的风。

“赵主席？”林秀手里的粉笔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您咋来了？是不是有啥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