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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一九四九6（第1页）

“赵主席！”一首没说话的李梅忍不住站了起来，她把春桃往自己身后护了护，脸涨得通红，“您这话太过分了！春桃的成分早就核实清楚了，她是被周地主抢来的，现在跟周家一点关系都没有，跟咱们一样是贫农，凭啥不能学认字？”

“凭啥？”赵石头梗着脖子往前冲了两步，酒气混着唾沫星子喷过来，“就凭她以前伺候过地主！这种人，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地里干活，夜里跑出来认字，不是不安分是啥？别忘了，她吃的穿的，都是咱们贫农分剩下的！”

“赵主席！”林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怒，“成分是死的，人是活的！政策里哪条写了‘伺候过地主的人不能认字’？春桃现在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干活，割稻子比谁都快，分的口粮省着吃，她凭自己的力气吃饭，咋就不能学认字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离赵石头只有一臂远，马灯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额角的泥星子和眼里的红血丝。“咱们搞土改，不就是为了让所有受欺负的人能抬起头吗？要是连学认字都要分三六九等，那跟以前周地主欺负咱们有啥不一样？”

赵石头被她问得一愣，酒劲上头的混沌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他看着林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映着马灯的光，也映着他自己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发慌。

“你……你一个城里丫头懂啥！”他想吼回去，声音却弱了半截，伸手就想去掀黑板上的字。林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的老茧蹭得她虎口发麻，还带着酒后的滚烫温度。林秀的手被他捏得生疼，可她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我是不懂你们以前受的苦，但我懂政策！政策说‘人人平等’，就不能因为她以前的身份就把人钉死在泥里！赵主席，您是贫协主席，该比谁都清楚——咱们要斗的是地主，不是受过地主欺负的人！”

赵石头的手腕被她攥得生疼，心里那股子酒劲忽然就散了大半。他看着林秀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脸，看着她身后春桃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满祠堂村民们或怯或怒的眼神，再低头看看自己攥着的拳头——刚才砸碗时溅上的酒渍还在，黏糊糊的，像块化不开的疙瘩。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最后，他猛地甩开林秀的手，后退了两步，粗声粗气地吼了句“胡闹”，转身踉跄着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衣角勾到了门槛上的碎瓷片，差点绊倒。他没回头，只是把腰杆挺了挺，脚步踉跄却硬是走得稳稳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缩成个黑黢黢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祠堂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马灯芯“噼啪”的声儿。

“咳咳。”王老汉先开了口，他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往墙角一扔，“没事没事，赵主席就是喝多了，他那人，心是好的，就是嘴笨。”

“就是就是，”张翠花也赶紧附和，拍了拍春桃的背，“春桃妹子别哭，小林同志说得对，咱学认字，不偷不抢，谁也管不着！”

春桃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脸，抽噎着说：“俺……俺想接着学，俺想学会写‘解放军’，俺想知道……知道救俺的人叫啥……”

林秀心里一暖，蹲下身帮她把掉在地上的树枝捡起来，擦掉上面的泥：“好，咱们接着学。今天教大家写‘解放军’，还要写‘新中国’——咱们的好日子，都是解放军和新中国给的。”

她重新站回黑板前，拿起粉笔，在被赵石头蹭模糊的“翻身”二字旁边，一笔一划写下“解放军”三个大字。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吱呀”的轻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解——放——军，”她念得又慢又清楚，城里口音的尾音软乎乎的，却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解’是解放的解，‘放’是放开的放，‘军’是军人的军……”

村民们的声音渐渐跟着响起来，从一开始的怯生生，到后来越来越响亮。春桃举着树枝，在地上写得格外认真，“军”字的竖钩写得又首又长，像根撑天的柱子。

祠堂外的老槐树下，赵石头其实没走远。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烟袋杆被他攥得发热，却忘了往里面装烟丝。祠堂里传来的读书声顺着风飘出来，林秀软乎乎的声音清晰可闻，还有村民们跟着念字的声儿，夹杂着孩子偶尔的咿呀声，像一首不成调的歌，却奇异地钻进了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