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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一九四九4（第1页）

太阳升高时，李梅来送饭，见林秀跟着赵石头学挑粪，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秀儿，你咋满身都是……”

“这是肥料的味道，香着呢！”林秀笑着打断她，脸上带着点骄傲，“我刚才挑了半桶，没洒！”

赵石头正好挑着粪桶回来，听见这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翘，又很快压下去，板着脸说：“就半桶还好意思说？赶紧吃饭，下午还有半亩地没浇。”

“哎！”林秀响亮地应着，接过李梅手里的窝头，往赵石头手里塞了一个，“给，今天的放了糖精，甜的。”

赵石头没接，却也没躲开，任由她把窝头塞进自己口袋里。他挑着粪桶往粪坑走，口袋里的窝头硌着腰，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田埂上的风带着粪水的酸气，混着稻禾的清香，吹在人脸上竟不觉得难闻。林秀啃着窝头，看着赵石头挑粪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粪桶里的风波，倒像是块试金石，把她和这片土地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

远处的红旗在风里飘着，红缨子闪着光，像在为她加油鼓劲。林秀抹了把脸，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快步跟上赵石头的脚步——她就不信，学不会这挑粪的本事。

连着几日晴好，田埂上的泥土晒得发脆，踩上去“咯吱”响。林秀的挑粪功夫没多大长进，却把村里的角角落落摸得差不多了——哪家的田挨着水渠，哪家的孩子该上学，哪家的婆娘总被汉子打骂，她都记在那个磨掉角的小本子上。

这天午后，她正帮张翠花晾晒新收的棉花，就见村东头的刘二婶慌慌张张跑过来，手里攥着块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脸白得像张纸。“小林同志，你快去看看吧，周地主家的小妾，被他婆娘堵在柴房里打呢！”

林秀心里一紧，手里的棉花都差点撒了：“哪个周地主？不是说他家早就被划为地主成分，家产都封了吗？”

“就是那个周扒皮！”刘二婶往地上啐了口，“他婆娘厉害着呢，说那小妾是狐狸精，占着茅坑不拉屎，今天不知发了什么疯，拿着藤条往死里抽！”

旁边的张翠花拽了拽林秀的衣角，压低声音：“小林同志，别管那闲事。周地主家的人，成分不好，再说那小妾……总归是不清白的。”

林秀却皱起了眉。她来村里时，工作队强调过，土改要分成分，但不能以成分论高低，哪怕是地主家的人，只要没犯过罪，也该有基本的人身保障。“翠花嫂子，不管是谁，打人总是不对的。”她把棉花往竹筐里一收，“我去看看。”

周地主家的老宅在村东头，青砖瓦房，院墙却塌了半截，门口贴着的封条被风吹得卷了边。刚走到柴房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夹杂着尖利的咒骂：“你个狐狸精！当初勾着老爷坏我名声，现在家产没了，留你还有什么用？打死你这个丧门星！”

“住手！”林秀猛地推开柴房门。

柴房里光线昏暗，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胖女人正举着藤条往地上抽，地上蜷缩着个瘦得像根芦苇的年轻女人，头发散乱，粗布衣裳被抽得裂开好几道口子，背上渗出血迹，哭得浑身发抖。

“你是谁？敢管老娘的闲事！”胖女人转过身，三角眼瞪得溜圆，看见林秀身上的工作队工装，气焰矮了半截，却还是梗着脖子，“这是我家的家事，你个外人插什么嘴？”

“家事就该打人？”林秀走到那年轻女人身边，蹲下身扶她，“新中国成立了，不准随便打骂?，你这是犯法的！”

“犯法？”胖女人冷笑，“她是老爷买回来的小妾，跟咱家的牲口没两样，我打我自家的牲口，犯哪门子法？”

地上的女人哭得更凶了，声音细若蚊蚋：“我不是……我是被抢来的……”

林秀心里一沉，扶着她的胳膊想让她起来，却发现她的手腕上满是青紫的掐痕。“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

“我……我叫春桃，家在河对岸的桃花村……”春桃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和泪，眼睛却很亮，像受惊的小鹿，“我爹娘早死了，被周地主抢来当小妾，己经三年了……”

“你听听！”胖女人跳起来，“她自己都认了是小妾！小林同志，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狐狸精心眼多着呢，当心被她骗了！”

林秀没理她，从口袋里掏出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春桃脸上的泪：“别怕，有工作队在，没人能再欺负你。你想不想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