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走到岔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那道结痂的疤痕在光线下泛着浅褐色的光,却一点不丑,反而像枚小小的勋章。
“沈营长,”她笑了笑,声音轻却清晰,“等胜利了再见。”
那笑容很干净,没有讨好,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坦荡和坚定,像战士奔赴战场前的从容。
沈烈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矿道的黑暗,映着远处的微光,还映着他的影子。他突然觉得,千言万语都不必说了,这一句话,就够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只挤出一个字:“好。”
林秀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岔口,白大褂的衣角在昏暗的矿道里闪了闪,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沈烈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矿道里的风卷起地上的煤尘,迷了他的眼,可他却没眨眼。首到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他才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拐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坚定,每一步都踩在煤尘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跟这片土地告别。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烈就归队了。林秀没能去送他,因为天不亮就来了批新的伤员,她忙着清创、包扎,一首忙到太阳升得老高,才腾出空来。
她走到矿道岔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留着几个浅浅的脚印,是他拄着拐杖走过时留下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点清晨的凉意,林秀摸了摸口袋里的油纸包,硬邦邦的,还带着点余温。
“胜利了再见。”她对着空荡荡的矿道轻声说,像是在跟他告别,又像是在跟自己承诺。
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声,张护士长在喊她的名字。林秀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阳光透过裂缝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坚韧的线,一头系着这里的伤员,一头系着远方的战场。
她知道,沈烈回了他的战场,而她的战场,就在这里。他们都在为那个“胜利”的约定,拼尽全力。
至于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和那句没说出口的“保重”,或许不用再说了。有些情意,藏在半袋炒面里,藏在彼此的眼神里,藏在对胜利的期盼里,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矿道深处,传来林秀轻轻的说话声,在给新的伤员换药:“忍一下就好,很快就好了……”
声音很轻,却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漾起了一圈圈名为“希望”的涟漪。
归队的路比想象中难走。雪化了一半,泥泞裹着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地拽着沈烈的草鞋。他拄着那根临时削的木棍,伤腿不敢太用力,每走一步,都感觉骨头缝里在疼,可他没吭声,只是把怀里的半截炒面往深处塞了塞——那是他最后一点口粮,省着点吃,或许能撑到前线。
同行的卫生员是个年轻小伙,叫小石头,跟在他身后喘着粗气:“沈营长,歇会儿吧?前面那棵老槐树下能避避风。”
沈烈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上飘着碎雪,远处的村庄在硝烟里若隐若现,像幅被墨染过的画。他点了点头,靠着老槐树坐下,从怀里摸出水壶,晃了晃,只剩个底儿。
“林护士……真是个好人。”小石头蹲在他旁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昨天她还把您给的炒面分了一半给我,说我年轻,扛不住饿。”
沈烈的动作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想起林秀塞给他炒面时,眼里的认真;想起她额上的纱布,和那道浅浅的疤痕;想起她最后说“等胜利了再见”时,笑得像清晨的光。
“她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沈烈低声说,像是在跟小石头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小石头愣了愣,挠了挠头:“我们没人说她不好啊。张护士长说,林护士是逃难来的,弟弟在前线牺牲了,她就留下来当护士了。她说,弟弟没完成的事,她来接着做。”
沈烈的心猛地一沉。他从没想过,那个总是平静温和的女人,背后藏着这样的故事。他想起自己营里那些牺牲的弟兄,想起他们的家人,突然明白了林秀眼里的坚定从何而来——那不是天生的从容,是把悲痛碾碎了,和着血与泪,重新铸起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