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血。
沈烈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看着那滴鲜红的血珠在自己手背上洇开,突然想起她昨天输血时苍白的脸,想起她夜里给伤兵盖被子时冻得发紫的指尖,想起她缝棉衣时被针扎破的指腹。
这个总是被他嘲讽“装模作样”的女人,此刻正背着他,在漫天飞落的瓦砾中奔跑。她的白大褂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单薄的衬衣,后背己经被他的重量压得变了形,可那双踩着草鞋的脚,却一步都没有停。
“你……”沈烈想说什么,却被她突然的踉跄打断。林秀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板,身子猛地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摔倒,她却用尽全力往旁边一拧,硬生生稳住了身形,只是肩膀重重撞在了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事吧?”沈烈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林秀没回答,只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地窖的入口就在眼前,张护士长正指挥着几个能走动的伤兵往里面搬药品。看到林秀背着沈烈过来,她立刻让人掀开地窖的木板:“快!进去!”
就在这时,第三颗炸弹呼啸着落下,目标正是教堂的大厅。林秀甚至能看到炸弹尾部拖着的黑烟,像一条毒蛇,首扑而来。
“快进去!”林秀猛地把沈烈往地窖里推。
沈烈的半个身子己经探进地窖,下意识地伸手想拉她,可就在这时,头顶的横梁“咔嚓”一声断了,带着火焰和浓烟砸了下来,正好挡在了地窖口。
“林秀!”沈烈目眦欲裂,嘶吼着她的名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浓烟吞噬了她的身影。
地窖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炸弹爆炸的火光偶尔从缝隙里透进来,照亮沈烈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发疯似的用手刨着挡在面前的碎木梁,指甲被磨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嘴里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野兽哀嚎。
“沈营长!别刨了!会塌的!”旁边的伤兵拉住他,“林护士说不定己经……”
“闭嘴!”沈烈一拳砸在地上,手背的血混着泥土溅起来,“她不会有事的!她还没听到我跟她说对不起……”
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里。他第一次发现,那些被他咽在肚子里的刻薄话,此刻都变成了刀子,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脏。他想起自己说她“装模作样”,说她“博名声”,说她“想攀高枝”,可到头来,却是这个被他处处针对的女人,在最后一刻把生的希望推给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轰炸终于停了。防空警报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死寂。沈烈被人从地窖里拉出来时,整个人都像傻了一样,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的废墟。
教堂的大厅己经被炸塌了一半,断壁残垣间还冒着黑烟,焦糊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他踉跄着往前走,在瓦砾堆里疯狂地寻找,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困兽。
“林秀!林秀——!”
他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块松动的石板下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沈烈的心猛地一跳,冲过去用手掀开石板。石板下面,林秀蜷缩在那里,白大褂己经被烧得焦黑,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额头上顶着块碎砖,显然是被埋在了下面。
“林秀!”沈烈一把将她抱起来,手都在抖。
林秀缓缓睁开眼,看到是他,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没事吧?”
沈烈看着她染血的脸,看着她烧破的衣服,看着她眼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微光,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活了三十多年,在死人堆里爬过,跟鬼子拼过刺刀,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女人的一句话,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你这个傻子……”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得更紧,“你这个……傻子……”
林秀没力气再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远处的天空渐渐放亮,露出一点鱼肚白,像一块被血染红的布,慢慢透出微光。
沈烈抱着她,站在废墟之上,第一次明白了“守护”这两个字的重量。他以前总以为,守护就是在战场上杀敌,就是把鬼子赶出中国。可现在他才知道,还有一种守护,是像林秀这样,在炸弹落下时,把生的希望推给别人;是在最黑暗的夜里,用单薄的肩膀,扛起别人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