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被他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墙壁。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底的疲惫和失望,却没有他预想中的慌乱和辩解。
“沈营长,”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如果在你眼里,所有的善意都是算计,所有的帮助都是攀附,那你这些年在战场上拼杀,又是为了什么?”
沈烈的动作猛地僵住,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为了让更多人能像你一样,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林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还是为了让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愿意给冻僵的人盖一条被子?”
沈烈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脸很白,因为寒冷和疲惫,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雪地里埋着的星,映得他心里那些阴暗的揣测无处遁形。
他突然想起下午输血时,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想起她给伤兵换药时,稳得像磐石的手;想起她缝棉衣时,冻得发紫的指尖。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得他那些刻薄的话摇摇欲坠。
“我……”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林秀没再理他,从墙上首起身,绕过他往自己的草铺走。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棉衣布料,然后继续往前走,背影依旧单薄,却挺得笔首。
沈烈站在原地,看着她坐在草铺旁,重新拿起针线,借着微弱的月光继续缝棉衣。她的动作很慢,每扎一针都要停下来搓搓手,可那根针却像有了生命,在布料上穿梭不停,缝起一片微不足道的温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敌,握过枪,也沾过弟兄们的血,此刻却僵在原地,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刚才那些愤怒和嘲讽,此刻都变成了扎心的刺,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床,躺下时,却怎么也睡不着。黑暗中,总能看到林秀低头缝衣的身影,看到她眼底那点不被理解却依旧燃烧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大概是冻着了。他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身上的麻袋被扔过去,手伸到半空却又停住了,脸上一阵发烫。
最终,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着,又痒又涩。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教堂的破顶上,簌簌有声。林秀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把棉衣叠好放在身边,蜷缩在冰冷的草堆里,用破旧的围裙裹住自己。虽然冷得睡不着,可她的心里却很踏实——至少,那个断了胳膊的新兵和炸断腿的小兵,今晚能暖和点了。
黑暗中,沈烈悄悄睁开眼,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条粗糙的麻袋被,好像有点太沉了。他甚至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把被子让给她一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他在心里骂了句“没出息”,然后用力闭上了眼睛。可那道单薄的背影,却像刻在了视网膜上,怎么也挥不去。
寒夜漫长,炮火无声。教堂里的人们在各自的角落里蜷缩着,等待着天亮。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呓语,有人在沉默,而在这片混沌的黑暗里,一点微弱的善意,正像种子一样,悄悄落在了某个人的心里。
天刚蒙蒙亮,教堂的破门被“哐当”一声撞开,冷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瞬间吹散了大厅里沉闷的空气。负责放哨的民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嗓子哑得像破锣:“空袭!鬼子的飞机来了!”
话音未落,尖锐的防空警报声就撕裂了天际,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刮过每个人的神经。教堂里瞬间炸开了锅,伤兵们挣扎着往桌子底下钻,护士们尖叫着扑向药品箱,原本还算有序的临时医院,眨眼间就陷入了混乱。
“快!把靠窗的伤员移到地窖!”张护士长的吼声盖过了警报,她抓起身边的担架,一把掀开盖在伤员身上的被子,“能动的搭把手!先救重伤员!”
林秀刚把缝好的棉衣盖在断腿小兵身上,听到喊声,立刻转身冲向药品架。磺胺粉、碘酒、止血带……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绝不能被炸弹炸坏。她把玻璃药瓶往帆布包里塞,手指被瓶底的棱角硌得生疼,却顾不上揉——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像一群饿疯了的野兽,在头顶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