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昨天还在给他换药,给他缝棉衣,给他盖被子……而他呢?他却把这双手的主人骂成“装模作样”“博名声”。
沈烈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猛地回神。地窖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是清扫废墟的民兵,还有伤兵的呻吟和低低的啜泣——刚才的轰炸,又带走了几个没能及时躲进地窖的生命。
“沈营长,”张护士长包扎完,首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林秀这丫头,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沈烈没说话,只是望着昏迷的林秀。光从窄缝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她缠着纱布的额头上,白纱布渗着点红,像雪地里开了朵倔强的花。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蹲在消毒台前,用烧红的铁钎子翻器械,火苗映着她的侧脸,安静得像幅画;想起她给伤兵输血,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在笑;想起她夜里缝棉衣,冻得发紫的指尖捏着针,一针一线都透着认真……这些画面以前只觉得刺眼,此刻却像温水,一点点熨帖着他心里的褶皱。
不知过了多久,林秀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视线先是模糊的,过了会儿才聚焦,看清眼前的沈烈,她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碰到纱布,才想起刚才的事。
“你……”她刚想开口,就被沈烈猛地打断。
“别动!”他的声音有点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伤口刚包好,别碰。”
林秀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还是那个见了她就冷嘲热讽的沈营长吗?
“水……”她嗓子干得发疼,低声说。
沈烈立刻反应过来,摸了摸身上的水壶——是空的,早上匆忙转移,忘了灌水。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伤兵,刚想开口借,就见张护士长递过来个搪瓷缸,里面盛着半缸温水。
“早给你备着了。”张护士长挤了挤眼睛,转身去照顾别人了。
沈烈接过缸子,试了试水温,才小心地递到林秀嘴边。她喝了两口,干裂的嘴唇终于润了些,眼神也亮了点。
“地窖……外面怎么样了?”她问,声音还有点虚。
“塌了一半,”沈烈言简意赅,不想让她担心,“民兵在清理,死了几个……伤兵。”他没说那几个伤兵里,有昨天她给盖被子的新兵蛋子——那孩子没能躲进地窖,被炸弹碎片击中了胸口,当场就没了气。
林秀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会儿,才轻声说:“那……药品呢?”
“大部分抢出来了。”沈烈看着她,“你背的那个帆布包,被压在石板下,我让人挖出来了,药瓶碎了几个,剩下的还能用。”
林秀松了口气,像是放下了块大石头。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沈烈按住了肩膀。
“躺着。”他的声音依旧有点硬,却没了之前的戾气,“你的伤比我重。”
“我没事。”林秀笑了笑,血顺着纱布的边缘往下渗,染红了嘴角,看着有点吓人,可那笑容却很干净,“比起那些……没能进来的人,我己经很幸运了。”
沈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他别过脸。他想起那个新兵蛋子,想起自己营里那些死去的弟兄,想起林秀刚才把他推进地窖时,眼里的决绝。
“为什么?”他突然问,声音有点哑。
林秀愣了愣:“什么?”
“为什么救我?”沈烈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明明知道,我对你……很刻薄。你甚至可以不管我,自己躲进地窖。”
林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嘲讽和愤怒的眼睛,此刻竟藏着点困惑和……愧疚?她笑了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因为你是伤员,我是护士啊。”
就这么简单?
沈烈愣住了。他以为她会抱怨,会指责,会说“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可她什么都没说,只给了个最理所当然的理由。
这理由轻得像烟,却重得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以前……”沈烈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这辈子,跟鬼子拼刺刀没怂过,跟上级顶嘴没怕过,此刻却在一个女人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句道歉都磕磕绊绊。
林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过去的事,别想了。”她指了指外面,“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把剩下的人转移出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重建医院。”
沈烈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女人比他想象中要高大得多。她的肩膀很窄,却能扛起比炮弹更重的责任;她的声音很轻,却比战场上的号角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