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将封好的文章交给林青石时,只嘱咐了一句:“若徐斋长问起,便说是我习作心得,请他不吝指正。”并未强调是回复刘老学士的考校。
林青石郑重接过,揣入怀中,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他比林舟更清楚这薄薄几页纸可能承载的分量。
回到县学,林青石第一时间寻到徐子清。徐子清正在斋舍窗下与两位同窗论诗,见他来了,含笑点头。林青石待他们暂歇,才上前行礼,取出文稿奉上,低声转述了林舟的话。
徐子清目光在封皮上一扫,笑容微敛,接过时动作轻缓。“有劳青石兄。”他并未当场拆看,只温言道,“我会转呈。刘老近来在整理旧日讲稿,对各郡才俊文章颇为留意。”这话说得含蓄,却让林青石心头一跳。
待林青石离去,与徐子清论诗的一位身形微胖、面容和气的学子好奇问道:“子清兄,方才那便是林家那位‘小神童’的兄长?”
徐子清将文稿收入袖中,点头:“正是。其弟林舟,年虽幼,确有不凡之见。”
另一人,正是上次在府学讲会上率先起身的绸衫少年,姓韩名文远,闻言嘴角轻扯了一下,淡淡道:“六岁稚子,纵有急智,又能深湛到哪里去?刘老年高德劭,或只是爱惜幼苗,多加勉励罢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
徐子清看了韩文远一眼,也不争辩,只笑了笑:“文远兄所言亦有理。学问终究需岁月打磨。不过,能得刘老一顾,总有其缘由。我等且观日后便是。”
韩文远不再多言,眼神却瞟过徐子清的衣袖。他出身府城望族,自视甚高,那日被一个乡下孩童盖过风头,心中终究有些芥蒂。
林青石回到自己斋舍,心情却难以平静。他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有人凑近,旁敲侧击打听他小叔的事;也有人远远看着他,低声议论着什么。他努力维持着镇定,翻开书本,却有些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着书页,那里夹着一片早己干枯的槐树叶。
与此同时,林舟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依旧每日去族学,听三叔公讲授《昭明文选》,课余则沉浸在自己的功课里。那盒澄心堂纸和徽墨紫毫,他依旧小心收着,平日用的还是旧物。文华书肆陈掌柜的赠礼,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些许波澜,却又很快被日常的节奏抚平。只是偶尔,他会听到村里人或羡慕或好奇的议论,也只是低头走过。
三叔公对他的要求愈发严格。不仅讲解文章义理,更开始要求他尝试属对、学习简单的骈文句式。“文章之道,义理为骨,辞采为肉。骨肉匀停,方为佳构。你既明‘正名’之理,亦需有载名之文。”老人时常将他留下,出些刁钻的上联,或指定典故让他破题试笔。
这日,三叔公出的题目是“以‘风檐寸晷’意境,作一对联。”此乃形容科场时间紧迫、心境萧索的常用语,对年幼的林舟而言,并不容易体会。
林舟思索良久,于纸上写下:“寸阴尺璧,且惜窗前日影;万壑千岩,都归笔底波澜。”
三叔公看了,沉默片刻,道:“对仗尚可,气魄亦有。然‘风檐寸晷’之迫,在于身困局中,心焦如焚。你这‘笔底波澜’,倒是从容不迫了。”他摇摇头,却又道,“不过,你这年纪,能有此开阔之想,也算难得。记住,文章贵真,日后亲历其境,感受自会不同。”
林舟受教。他知道自己缺的是阅历与切身的体悟。学问可以早慧,但某些心境,确需时光打磨。
几天后的傍晚,林青石从县学回来,脸色却有些异样。他寻到正在槐树下温书的林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叔,那篇文章……有回音了。”
林舟放下书卷,看向他。
“徐斋长今日私下寻我,”林青石声音压得更低,“他说刘老学士看了文章,沉吟许久,未置多评,只让徐斋长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
“刘老说:‘见理甚明,然过于冷彻。礼序人心,非独规矩,亦需温情灌注。可再读《诗·常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