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常棣》……林舟心中默念。那是歌咏兄弟友爱的篇章,“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刘老这是……在指出他文章里只见冰冷的秩序规则,而忽略了人伦亲情的纽带与调和作用?是在提醒他,真正的“序”,不仅在于名分定位,也在于情感维系?
他想起自己文中对郑伯、姜氏、共叔段之间亲情崩坏的剖析,确是从秩序角度批判居多,对人伦温情的一面着墨甚少。刘老一眼看穿了他思维中的偏向——过于理性,甚至有些近乎法家的冷静,而欠缺儒家所重视的“仁”与“亲亲”的温热。
“徐斋长还说了什么?”林舟问。
“徐斋长说,刘老能特意让人传话指点,己是极大的看重。他还说……”林青石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韩文远他们似乎也知道了这事,言语间颇有些……不服气,认为刘老这是婉转批评。但徐斋长让我告诉你,切莫作此想,刘老治学严谨,若真不入眼,只会置之不理。”
林舟点点头。他明白刘老的深意。这指点,比单纯的赞赏更为珍贵。它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学问路径上一个未曾留意的暗角。
“我明白了。”林舟语气平静,“替我谢谢徐斋长转达。”
林青石看着小叔依旧沉静的脸,忍不住道:“小叔,你不担心吗?韩文远他们家在府城有些势力,他若存心……”
“青石,”林舟打断他,目光清澈,“我们读书,是为了明理修己,还是为了与人争一时长短?”
林青石一怔。
“若自身学问扎实,何惧人言?若学问不济,争也无用。”林舟重新拿起书卷,“刘老的话,我需好好思量。至于旁人,且由他去。”
林青石看着小叔垂眸读书的侧影,那单薄的肩膀似乎扛着远超年龄的定力。他心中的些许焦躁,竟也奇异地平复下来。
夜幕降临,林家小院重归宁静。林舟在灯下,再次翻开《诗经》,寻到《小雅·常棣》篇,轻声诵读:“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声音低回,融入初夏微凉的夜风中。
而在县城另一处华宅内,韩文远正对着一局残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棋子。他对面的中年男子,是他的父亲,府城通判韩延。
“父亲,那林家小儿不过侥幸得刘老一句夸赞,如今连文章得了指点,也被人传得神乎其神。”韩文远语气带着不屑,“县学里一些寒门子弟,竟隐隐以他为荣,实在可笑。”
韩延落下黑子,缓缓道:“刘松年(刘老学士名)为人孤高,等闲不会轻易开口。他既肯指点,那孩童必有可取之处。不过,木秀于林,未必是福。你且专心准备自己的课业,秋后府学增补生员,才是正途。至于其他,”他抬眼看了儿子一下,“度量宜宽,眼光宜远。些许乡野之名,何足挂齿?待你入了府学,乃至将来乡试得中,自然云泥之别。”
“是,父亲。”韩文远应道,心中那点不快却并未完全消散。
夜色更深,县学的斋舍里,徐子清就着烛火,再次展开林舟那篇《论“克段”之失在礼序先溃》,细读刘老批注的那句话,若有所思。良久,他轻轻将文稿卷起,自语道:“冷彻……温情……刘老这是要打磨一块璞玉啊。只是,不知这乡野之地,能否供得起这琢磨之功……”
烛火跳动,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石己投出,千层浪起,才刚刚荡开第一圈涟漪。水面之下,暗流己开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