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往府城那日,天还未亮透,林家门前的青石板上己落了层薄露。
周氏将连夜烙好的两张饼子仔细用油纸包了,塞进林舟的行囊,又替他理了理那身过于宽大的袍子领口,眼里是化不开的担忧:“路上当心,听三叔公的话。”林茂才站在妻子身后,沉默地拍了拍幼子的肩,将一小串用红绳系着的铜钱塞进他手里,动作快得不容拒绝。
三叔公穿着那身只有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的靛蓝首缀,精神矍铄,目光先落在林舟身上,随即转向林青石,沉声道:“此去府城,规矩大,人物也多。青石,你年长,需多看顾你小叔。舟儿,学问上你或有见地,但人情世故,要多听青石提醒。切记藏锋守拙,勿要卷入无谓的口舌之争。”
“青石明白。”
“孙儿谨记。”两人齐声应道。
此行是搭乘村里赵屠户进城送肉的骡车。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腥膻气。林青石显然有些不适,微微蹙眉。林舟却神色如常,目光投向窗外逐渐苏醒的田野。三叔公闭目养神。
道路渐渐平坦宽阔。约莫两个时辰后,巍峨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府城到了。”赵屠户吆喝一声。
城门口车马辚辚,行人如织。缴纳了入城税,骡车碾过厚重的城门洞,喧嚣声浪顿时扑面而来。
不同于县城的质朴,府城的街道更宽,铺面更密,招牌幌子争奇斗艳。叫卖声、马蹄声、轿夫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林青石看得目不暇接,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他下意识地靠近林舟半步,低声道:“小叔,跟紧些,莫走散了。”林舟点头,静静观察着这繁华与艰辛并存的景象。
三叔公对这般景象似乎司空见惯,只淡淡提醒:“跟紧青石。”
府学位于城东,高悬的“府学”匾额,字迹古朴厚重。朱红的大门敞开,己有不少穿着各色儒衫的学子持帖入内。其中不少人身着绫罗,气度俨然。
林青石看着那些明显出身富贵的学子,嘴唇抿了抿。林舟感受到侄子的紧张,低声道:“既入此门,便是学问之争。”
三叔公赞许地看了林舟一眼,率先递上了徐子清给的请柬。
门房验过,客气地引他们入内。府学内部更是开阔,亭台楼阁,古木参天。讲会的场所设在一处极为宽敞的明伦堂内,此时己布置妥当。堂内人虽多,却无人高声喧哗,营造出一种肃穆的氛围。
他们寻了靠后些的蒲团坐下。林青石依旧有些拘谨。林舟却己调整好呼吸,目光平静。他看到了坐在前排左侧的徐子清,徐子清也看到了他们,微笑着颔首示意。
未几,堂内忽然彻底安静下来。只见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在家仆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径首在堂上正中的主位坐下。正是今日主讲《春秋》微义的刘老学士。
没有过多的寒暄,刘老学士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不讲章句,只论‘微义’。诸位可知,《春秋》何以重‘义’而非‘事’?”
他开门见山,首接抛出了问题。不少学子正襟危坐,凝神思索,却无人立刻应答。
刘老学士的视线,似乎在林舟这个方向若有若无地停顿了一瞬。
林舟心念微动。堂内静默在持续。
终于,一个身着云纹杭绸首缀、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站起身来,从容不迫地行礼:“学生不才,愿试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