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坐在无限城的暗处,六只眼睛在黑暗中像六盏熄灭的灯。你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他了,自从他变成鬼以后,你们独处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公事,每次都是“夫人”和“黑死牟”。但这次不一样,你把探子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他。
宣判了你们弑亲的最终结局。
“缘一找上来了。黑死牟,我们两个得去把他杀了。”
你说出了你和严胜这几百年来都不敢直面的话。
那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你心骨俱寒,不动声色。你没有去看黑死牟的表情,你知道他不会有什么表情,你对他了如指掌。
严胜会犹豫,会痛苦,会在无人的深夜把脸埋进掌心里。黑死牟不会,他只需要说“是”。
“是,夫人。”黑死牟跪拜在地上,面上毫无波澜。
你们出发了。你戴着面纱,和六只眼的黑死牟站在一起。郊外的七重塔,芦苇花海在夜风中起伏,像一片银白色的海。缘一站在塔下,白发苍苍,大红色羽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老了,他的脸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琥珀色的眼睛浑浊了,手背上全是老人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他这一辈子,脊背没有弯过。
缘一看着你们,看着黑死牟那张六只眼睛的脸,看着你蒙着面纱、神色冷漠。他认出了你们,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浑浊的泪水从缘一失去光芒的眼睛里流出来了,流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无声地哭泣,像一座正在碎裂的石像。
你看着他流泪的样子,心里一阵绞痛。
那种很久以前、在你还没有学会感情的时候、你的人类母亲抱着你哭时的那种感觉。你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你知道了,那叫不忍。
你不想看缘一哭,你宁愿他恨你们,宁愿他像对无惨那样挥刀相向,宁愿他愤怒地质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缘一亲眼所见他的兄长变成了鬼,他的老师站在鬼王那边,看见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两个人要杀他,缘一悲痛欲绝。
缘一从来没有恨过你们。
你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黑死牟的刀已经出鞘了,缘一也拔刀了,他的刀还是很快。年近九旬的老人,四十年没有握过刀了,那一刀还是斩伤了黑死牟的脖子。旋即缘一不动了,立往生,站着死了,寿终正寝。
黑死牟的刀挥下去了,把缘一的尸体斩成两半。那支短笛从他怀里掉出来了,是严胜做的,在他离家出走时偷偷塞进包袱里的,他带在身边六十年。
你从芦苇花海里走出来,蹲下来把那支断裂的短笛捡起来,用袖口擦掉上面的血迹,包好递给黑死牟。黑死牟接过去了。你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两半尸体看了很久,你面如死灰,你夫君的仇敌死了,你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你想起那个在继国家廊下靠着你肩膀听琴的孩子,想起他说“老师,我想听你弹琴”,想起你给他弹了《阳关三叠》,他转身走了,一步一回头。你看着地上那两半尸体,缘一已经不会为你们哭了。
但你和黑死牟长吁一口气。
缘一终于死了,不会再有人追杀无惨了,你们安全了。
很久很久以后,你和严胜都对这件事情避而不谈。
严胜觉得那肯定是个梦,那么好的老师不可能和当时的他一起合力杀了缘一。你也觉得自己这么喜欢缘一,怎么可能对他动杀心。你们选择性忘掉了这段记忆,不说,就不存在。你们两个和缘一的关系依旧很好,严胜是缘一的哥哥,你是缘一的老师。你们在黄泉国重逢的时候,笑盈盈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缘一叫“兄长大人”,严胜应了。缘一叫“老师”,你应了。你们都不提那件事,像三个约定好一起撒谎的人,把那段记忆埋在最深处,谁也不去碰它。你们以为不碰它,它就会消失,实则不然,它一直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肉里,皮肤长好了,看不出来了,但按上去还是会疼。
直到那天在飞机上,缘一主动给你看了那道伤疤。他把衬衫扣子解开,露出胸口那道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腹部的、细细的白色的线。他让你看,他说“天照大人修好了,现在不疼了”。那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知道缘一为什么要给你看,缘一他是在告诉你——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知道那天晚上在七重塔下的是谁,知道那刀是谁挥的,知道那颗断裂的短笛是谁捡起来包好塞进黑死牟手里的。他什么都知道。他看见了,那年他七十三岁,眼睛已经浑浊了,但他的通透世界还在。他看见芦苇花海里站着两个人。
他认出了你们,从一开始就认出了。
但是缘一不介意。缘一依旧爱你们,兄长大人和老师。
所以他在飞机上主动给你看了那道伤疤,他在告诉你,我不怪你们。
你们杀了我,可我不怪你们。
你们杀了我,可我还是爱你们。
你当时羞愧地扭过头,不敢看缘一澄净的眼眸。可不说并不代表这件事情不存在,和缘一腰斩的伤疤一样,一直存在。一百年前的黄泉国,你和严胜故意不提这件事情,缘一也不说。你们根本没有勇气面对血淋淋的事实,故意忽略,装作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
现在你终于有勇气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