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受地抱住无惨。他把下巴搁在你的头顶,手臂收紧了,你知道他也在听。
隔壁客卧,严胜正躺在床上。他缩在被窝里,ipad立在枕边,屏幕上是那部他一直在追的韩剧。
他把音量调大了,大到可以盖住其他声音。
他不想听见隔壁的声音,你说的那些话。但严胜还是听见了,通透世界不会因为他不想听就关闭。
他听见了你说“当初缘一是我和黑死牟合力杀的”,听见了你说“我递的刀子,黑死牟捅的他”,听见了你说“我们两个得去把他杀了”。每个字他都听见了,像刀子一样细嚼慢咽地凌迟着严胜。
原来弟弟不是忘记了,伤疤还在,那段记忆还在。缘一什么都记得,记得他砍成两半的,记得是谁捡起了他的短笛,记得是谁把他埋在芦苇花海里,记得那晚的月亮很亮。
严胜把被子拉过头顶。
韩剧里的男女主角还在说着他听不懂的韩语,女主在对男主说她喜欢他,等了很久终于说出口了,背景音乐很煽情。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他只知道弟弟没有忘记,弟弟知道是他杀了他,弟弟还是叫他“兄长大人”,抱着他送的狗熊,吹他做的短笛。弟弟爱严胜,不管严胜做了什么。
严胜咬住被子角,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哭得很小声,低声啜泣。他不想让你和无惨知道他在哭。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在继国家廊下红着脸说“我要娶老师”的孩子了,他是一个成年人。他的哭声闷在枕头里,仿佛逐渐窒息的溺水者。
“缘一,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你。”
严胜缩在被窝里,ipad的光照着他泪水模糊的脸庞。韩剧还在播,女主在对男主哭诉什么,他听不清,音量调得太大了,大到他的耳朵有些嗡嗡响。
他没有把音量调小,他需要这个声音,需要它填满整个房间,填满那些他不愿意听见的空隙。通话结束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了又亮。
是童磨发来的消息,说“黑死牟前辈早点睡,不要想太多”。
他看了,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现在这个表情。
他又想起了那句话。
那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跪在你面前。
那时候他还叫黑死牟。他跪在那里,听你说出那句他几百年都不敢面对的话。“缘一找上来了。黑死牟,我们两个得去把他杀了。”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他答“是,夫人”。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站起来,去拿虚哭神去了。
他当时想什么,他在想——终于来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从他变成鬼的那天起,从他跪在无惨面前叫无惨“无惨大人”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缘一会找上来,他会面对缘一,他们之间会有一个了结。
但他没想到你也会去,没想到你会说“我们两个”。你想和他一起承担这份罪孽。
严胜怕看见你那双温柔含水的眼睛里也和他一样,支离破碎。
然后你们去了。
七重塔,芦苇花海,缘一。严胜站在缘一面前,六只眼睛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他的弟弟已经这么老了。
他想起缘一小的时候,软软的头发,呆呆的表情,总是跟在他后面走。他走快了,缘一小跑着追上来。他走慢了,缘一撞到他背上,仰起头看着他,叫一声“兄长”。后来那个孩子长大了,比他高了,比他强了,不再需要他保护了。
再后来他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叫过他“兄长大人”。
缘一说了一句话,他听见了——“何其可悲呀,兄长大人。”
他在为严胜难过,缘一不恨严胜变成了鬼,但会心疼兄长。
当年的黑死牟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刀差点握不住了。此时他不是上弦一黑死牟,而是继国严胜,他想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把弟弟从地上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牵着他的手走回家。
但黑死牟没有走,缘一拔刀伤了他的脖子。那刀很快,伤口不深,血流了很多。他站在那里,看着缘一的刀,想这一刀比我想象的要轻。缘一你还是在心疼我,你已经老了,力气大不如前了,但你还是不忍心动真格。
然后缘一不动了,立往生,站着死了。他的刀还握在手里,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远处,不知在看什么,也许是看那个他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家,也回不了的家。
他黑死牟的刀挥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