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睁开眼,看见了你。
他的嘴唇在发抖,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他说不出话,如鲠在喉,伸出手臂,搂住你的脖子,把脸埋在你的颈窝里,无声地哭着,肩膀一抖一抖,眼泪把你的衣领浸湿了一大片。你抱着他,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缘一站在门口,静静地。
他的目光从那根断裂的麻绳上移到了严胜身上。他看了好一会儿,认真又严肃地开口了。
“兄长大人,父亲不准在屋里荡秋千。”
你的嘴角抽搐了。
那是人在极度无语下才会做出的面部表情,你的嘴角往一边扯了扯,又扯了扯。你想说那不是荡秋千,那是上吊。你说不出口,你看着缘一那张没有任何恶意的脸,最终咽了下去。你知道不能和一个傻小孩计较,你平复心情。
“缘一,你的兄长现在心情很不好。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老师安慰一下你的兄长。”
缘一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支木笛。
那是严胜亲手给他雕的。他的手指在笛身上轻轻摩挲着。
严胜还在你怀里低声啜泣。
他的脸从你颈窝里抬起来,转向门口,转向缘一。他的鼻子流出了血,暗红色的,从鼻孔里淌出来,流过他的人中,流过他的嘴唇。你连忙伸手去掏手帕,你把手帕递到他面前,但他没有接。严胜任由血流着,染红了衣领。他的脸上全是委屈而又痛苦的泪痕。
“缘一,我讨厌你。你知不知道,都是因为你,我才……”
他没有说下去。那半句话卡在他的喉咙里,像那根麻绳一样勒着他。
他想说“都是因为你,我才被父亲赶出主屋”,想说“都是因为你,我才连饭都吃不饱”,想说“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吊在这根绳子上”。可严胜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缘一看着严胜,脸上的表情是你从来没有见过的迷茫,不知所措,像一个被突然推上舞台的演员,手里拿着剧本,翻开来,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写。他看着严胜,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笛,一言不发地转身跑了出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远了。
没过了几天,他就和你们俩告别,要离家出走了。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几块你给他烤的饼,还有那支木笛。
。。。。。。
这是你和无惨讲的第一件事,现在看起来很沉着冷静的严胜在少年时光真的考虑过去死,无惨未言语,你接着讲下去了。
“当初缘一是我和严胜——喔不,当时是黑死牟——合力杀的。我递的刀子,黑死牟捅的他。”你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旧事,一件已经被时间冲刷得褪了色、磨了边、不会再让你有太大情绪起伏的旧事。
无惨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你知道他在听,他的心跳没有加速。无惨不会因为听到“缘一”这个名字就浑身僵硬了,他变了很多,变得更像一个可以面对过去的人。
但你还是想把这件事说出来,向曾经的过错忏悔。
当时缘一已经快找到无惨了。
那个白发苍苍的、眼睛已经浑浊的老人,依然拥有可以斩杀鬼王的力量。如果不在那之前把他解决掉,还没彻底恢复的无惨可能真的会被缘一杀掉。世间也就没有鬼王了——没有无惨,没有黑死牟,没有上弦,无限城不会建起。
什么都没有了,你们也就不会在这里。
你是神祇没错,你有无尽的寿命,有超越凡人的力量。
你在乎缘一,他是你的学生,没错。
但你更爱你的丈夫——无惨。
你在人间学会的感情,第一个给了你的人类父母,第二个给了他。你知道什么叫爱了,你知道爱一个人就是想要他活着,想要他好好活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至于产屋敷家的诅咒,你从来不放在心上。
产屋敷家当年把你毒死,欠你一条命。你在他们家的宅邸里躺了那么久,喝了那么多碗苦药,最后还是没有活过来。你的命不是他们给的,是你自己从黄泉国带来的。所以你面对鬼杀队成员的慷慨陈词内心毫无波澜,你没有负罪感。
但缘一不一样。
那天你找到黑死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