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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在抚琴继国往事篇(第3页)

你没有犹豫,你从廊下取出琴,就在继国家的大门前,在阳光下,给他弹了《阳关三叠》。

琴声在空旷的门前流淌,每一个音都像是一句说不出口的送别。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缘一听着,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空洞的、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样子。但你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在微微地动着,像是在跟着琴声轻轻地按弦。

严胜站在你身后,也听着。他没有看缘一,他看的是你弹琴的手。你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削葱般的指尖拨出一个又一个音。他已经在心里跟着你弹了一遍,每个音都准确无误,他早就学会了《阳关三叠》,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

曲终。

缘一背着包袱走了。他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再走了几步,再回头。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回头越来越频繁,但他没有停下来。缘一在《阳关三叠》的余音中,走出了继国家的大门,最后是跑出了你们的视线。

严胜站在你身边,看着缘一的背影消失。他一言不发,但你感觉到他的手在袖中悄悄地握住了你的衣袖。你没有抽开。

后来你才知道,那天缘一走了以后严胜一个人在道场里待了很久。

晚上你去看他,他正在弹琴,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道场,弹那首送别的曲子——《阳关三叠》。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熟练地拨动每一个音都准确无误。他早就学会了,他真的早就学会了。但他没有在缘一面前弹过,从来没有。缘一走的那天他也没有在缘一面前弹。

你没有进去,站在廊下听完了整首曲子,然后悄悄地走了。

严胜十五岁那年,继国家主给他安排了婚事。对方是没见过面的大名家的小姐。

那天晚上他来找你。

月光很好,照在庭院的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严胜站在廊下,月他已经比你高很多了,你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喉结已经很明显了,下颌线也硬朗了,肩膀宽厚,已经不是那个你一只手就能搂住的孩子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个孩子的眼睛,很深,藏着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老师,我想听你弹《阳关三叠》。”严胜犹豫片刻,还是提出了这样在他眼里略显冒昧的要求。

你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在廊下坐下来,琴就放在你手边。你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被搬到这里的,可能是严胜自己搬的。你的手指落在琴弦上,依旧是《阳关三叠》。

琴声在月光下流淌,比五年前更深沉了一些。

五年前你是在阳光下给缘一弹的,为送别。今天你是在月光下给严胜弹的——为送别,送别他的少年时代。

严胜在你身边坐下来。

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靠在你肩膀上,也没有像少年时那样离你一拳的距离坐着。他坐得很近,近到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荚香。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落在琴弦上,和你一起弹。四只手,在同一张琴上,十指交错。你的手指在低音区,他的手指在高音区。你们没有排练过,但他每一个音都跟得很好,像你们已经一起弹过无数遍。

严胜比你弹得好。

他的手比你大,手指比你长,按弦的力道比你准。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握着手指教他“轻一点”的孩子了,他弹得比你好,但他从来不弹给别人听。

琴声在月光下流淌,像山间的泉水,像继国家庭院里的蝉鸣,像五年前那个午后,你第一次给他们兄弟俩弹琴时一样。只是弹琴的人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听琴的人从两个人变成了零。

曲终。

严胜的手从琴弦上收回来,放在膝头。他看着庭院里的月光,沉默良久道。“其实我早就学会《阳关三叠》了。”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怕惊动月光,“只是想听姐姐你弹。”

你转头看着严胜。

他没有看你,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好看,下颌线很利落,喉结微微滚动。他不再叫你“老师”了,他叫的是“姐姐”。他很久没有这样叫你了。

上次这样叫,还是你把他护在怀里替他挨了一巴掌的那个晚上,他红着眼眶站在你面前小声地说“姐姐,疼不疼”。你说“不疼”,他低着头说“你骗人”。

严胜问出了那个问题。这个在他心里盘桓了很多年,从他十岁那年缘一第一次靠在你肩膀上午睡时就开始盘桓,从他在道场里停下挥刀回头看见缘一倚靠着你闭着眼睛时就开始盘桓的问题。“姐姐,你是不是也更喜欢继国缘一?他比我聪明,比我有天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像是含在嘴里没有说出来。他没有看你,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曲着。

你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没有。严胜,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没有之一。”

严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消化了这几个字的分量。

他终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我很快就要结婚了,娶一个我根本不喜欢、根本没有见过面的女孩。”他的声音里只有一种认命的哀伤。

你想起自己。

想起几百年前,你也是在一个类似的夜晚知道了自己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你当时的心情和此刻的严胜一样平静地认命。

你口不择言地安慰他,“其实当初我和大哥哥也是包办婚姻。除了婚前互相写和歌外,我也没见过他面。”

你顿了一下,“甚至我的和歌都是随便抄的。”这是真的。你当时随便从书上抄了一首和歌送过去,那边居然回了一首,写得很好,你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家,所以第二封信认真写了一首,那边反而写得不怎么样。

你们就这样在信件往来中“此消彼长”地度过了婚前那段日子。

“但是结婚以后我才发现,”你声音低了下去,看着月光下的庭院石板,“他这人还是能过日子的。”

你说完后迟疑了,你也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没有一个字是此刻的严胜想听的。他想听的不是“包办婚姻也能过得挺好”,他想听的是“严胜,你别娶她了,我带你走,我带你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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