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木刀放下了,轻轻放在道场的地板上,走过来,端起那碗已经放凉了的茶一饮而尽。喝完了,在你另一侧坐下来,肩膀靠着你,和你贴得很紧。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闭上眼睛,就那么靠着,听着琴声,看着庭院里被晒得发白的石板。你感觉到他小小的肩膀在你手臂上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练剑太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没有问,继续弹着。
那是你第一次给他们兄弟俩弹琴。
后来还有很多次。每次你弹琴的时候,严胜都会从道场里走出来,放下木刀,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在你身边坐下,离你一拳的距离,他不会靠在你肩膀上了,他长大了,觉得靠在你肩膀上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但他会很认真地听,每一个音都听。听完之后他会说“老师弹得真好”,然后回道场继续练剑。
缘一也会听,他坐在你身边,像一只小熊玩偶一样靠着你,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你会让严胜帮忙把缘一抱回房间。严胜会皱着眉头,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但他还是会放下木刀,走过来,把缘一从你身上扒下来,扛在肩上,送回去。他扛着缘一走过长廊的时候,缘一的头发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他嘴上说着“真是麻烦”,但脚步放得很慢,怕颠着背上的人。
你开始教严胜弹琴。
是他自己要求的。那天练完剑他没有回道场,而是站在琴旁边看着你的手。“老师,这个,怎么弹?”
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让他坐到你身边,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划过。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握剑而有些僵硬,按弦的时候力道太大,琴音发闷。你轻轻握着他的手说“轻一点,琴不是刀,不用那么用力”。他的手放松了一些。
严胜学什么都快。
不到半年,他已经能完整地弹好几首曲子了。但他很少在别人面前弹,他只在你面前弹,偶尔也会在缘一面前弹。他在缘一面前弹琴的时候总是摆出一副“我只是随便弹弹”的样子,弹完以后假装不经意地问“缘一,怎么样”。
缘一看着他的哥哥,眼睛空洞而呆滞,一言不发。
“牛,对牛弹琴”,这是严胜对自己弟弟的评价,因为他弹了半天的琴,换来的只有缘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一头嚼巴草的牛一样。他会生气地把琴推到一边说“不弹了”,第二天又乖乖地坐回琴前继续练。
你没有戳穿他,你知道他弹琴不是为了弹给缘一听,他是想等你夸他。每次你夸他“有进步”,他的耳朵就会红,然后低下头说“还差得远”,第二天他弹得比昨天更好。
你是严胜和缘一十岁那年来到继国家的。
那时候严胜还是个会红着脸说“我要娶老师”的孩子,缘一还是个会抱着木剑站在廊下发呆的孩子。你几乎陪伴了他们整个童年,从十岁到十五岁,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你看着严胜从齐你腰高长到齐你肩高,从齐你肩高长到比你高。你看着他的声音从稚嫩变得低沉,看着他的肩膀从单薄变得宽厚,看着他的眼神从孩子的清澈变成少年的深邃。
你看着他在父亲的责骂中低下头,又在道场里抬起头。你看着他被剥夺嫡长子身份的那天,他什么也没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搬到三叠屋,把房间让给了缘一。你看着他去偏屋找他,他正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樱花树。他听见你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老师,我没事”。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继国家主是一个严厉的人。
他对长子严胜的要求尤其高,高到近乎苛刻。剑术的进度慢了要罚,礼仪的细节错了要罚,就连缘一闯的祸有时候也会算在严胜头上,因为“你是兄长,没有带好弟弟”。
每一次,每一次严胜被罚,你都会出言相劝。仗着自己武家贵族小姐的身份,继国家主多少会给你一些面子。他会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你一眼,然后说“既然老师替你求情,这次就算了”。严胜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看你,也不看他的父亲。
有一次,继国家主在庭院里当着众多家臣的面训斥严胜。原因你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剑术比试中输给了谁,也许是礼仪课上出了差错,也许是缘一又做了什么让人头疼的事而被算到了严胜头上。他的父亲声音很大,整个庭院都能听见。严胜跪在地上,低着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着。
家臣们站在两侧,没有人敢说话。
你从廊下走出来,走到严胜身边,蹲下来,伸出手臂把他护在怀里。他的身体僵住了,你感觉到他的肩膀在你手臂下微微发着抖。
你抬起头看着继国家主,“大人,严胜还是个孩子。”他的父亲看着你,看着你把严胜护在怀里的样子,脸色变了。扬起手,你以为他要打严胜,下意识地把严胜的头按进自己怀里,但那个巴掌落在了你的脸上。
声音很响,庭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严胜在你怀里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被你按住了。你就那么抱着他,跪在庭院里,脸上火辣辣的。继国家主的脸色比你更难看,他没想到你会挡,没想到严胜会被一个女人护在怀里,没想到当着这么多家臣的面他下不来台。
他甩了甩袖子走了。
家臣们也散了。庭院里只剩下你和严胜。你松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还在发抖,他想碰你被打的那边脸又不敢。你笑了一下说“没事,不疼”。从地上站起来。你牵着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走吧,今天的剑还没练完”。他跟着你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老师,对不起。”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摸了摸他的头,“不是你的错”。
那天晚上你回家以后,无惨坐在灯下看书,你换了衣服去洗脸。水盆里的倒影映出你脸上的巴掌印,五个指印清晰地印在你的左颊。无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你身后,他看见了你的脸,放下书,站起来,去拿刀,动作一气呵成。
你拦住他,“做什么?”
“杀了他。”无惨的语气镇定但压抑着滔天怒火。
你拉住他的袖子,“都活了几百年了,干嘛要在乎一个巴掌。”无惨看着你,他看着你脸上那个巴掌印,看了很久然后把刀放下了。他没有说话,把你拉到他身边坐下来,从药箱里拿出药膏用指腹蘸了,轻轻地抹在你脸上。
“疼吗?”他问。
“不疼”。他继续抹药膏的动作,又抹了好一阵才把药膏放下。
“以后,不要替严胜他挡了。”
“他是我的学生。”无惨没有说话,把你揽进怀里。
你靠在他胸口听着无惨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从你进门他就一直忍着,忍到现在。你知道无惨在忍什么,忍住不去把继国家主碎尸万段的冲动。
缘一离家出走的那天是个澄澈的夜晚。他站在继国家的大门前,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你给他打包的衣物和几块烤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和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然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他看了你很久。
“老师,琴,我想听你弹。”缘一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