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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在抚琴继国往事篇(第4页)

但你没有开口。

你不能。你是他的老师,你是继国家聘请的剑术教师,你是那个在五年间看着他长大的大人。你可以替他挡巴掌,可以在深夜教他弹琴,可以在他被父亲责骂时护他在怀里,但你不能带他私奔。他有一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有一位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有一个需要他撑起来的家族。你有你的丈夫,那个会为你熬药、会为你磨墨、会在你脸上有巴掌印时沉默着去拿刀的黑色卷发、梅红色眼睛的大哥哥。

你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身份,是宿命。

所以你没有开口。你只能坐在月光下,在严胜身边,陪他一起看庭院里的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

继国家主是在一个雨天来找你的。你正在收拾东西,严胜的婚期将近,你作为家庭教师的任期也到了。

他站在廊下,穿着正式的直垂,丝绸制上衣和袴,表情是那种武家贵族特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礼节性微笑。“这几年辛苦你了,严胜和缘一都长大了,不再需要家庭教师了。”继国家主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你从廊下走出来,在檐下站定,微微欠身说“大人客气了”。

他看着你的脸看了片刻,“你还是和五年前一样,不见老。”

你的心微微跳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大人过奖了。”

他没有再追问,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报酬递给你,“这是你应得的”。你接过来,很重,够你和无惨在别处生活好几年。你再次欠身道谢,没有多说什么。

他已经转身走了,雨幕中他的背影渐渐模糊。

你站在檐下看着那袋报酬,看了很久。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在这里的身份结束了。你回到住处,无惨正在看书。

你把那袋报酬放在他面前,“我们搬家吧,在这边住五年也住够了。”

无惨抬起头看着你,把你拉到身边坐下来,看着你的眼睛。“哭了?”

你摇头,“没有”

他又问,“舍不得?”你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问,把你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你的头顶,过了许久说了一句话,“以后想回来,就回来。”

你没有告诉他你不会回来了。

因为严胜要结婚了。因为缘一已经走了。因为继国家不再需要你了。你怕再回来看到那个孩子牵着别人的手叫你“老师”的时候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许多年后。

月明星稀的原野上,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黑死牟站在一棵枯树下,看着远处的火光。那是你,和无惨。你坐在一块青石上,膝上放着那把琴,那把从人间的父母手中接过、从平安京带到继国家、从继国家带到这荒野之中的琴。你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琴声在夜风中流淌。无惨站在你身边,手持一支横笛,笛声与琴声交织在一起,缠绵又清越,像山间的泉水汇入溪流,溪流汇入江河,江河汇入大海,再也分不清哪部分是琴哪部分是笛。火光映在你们脸上,把你们镀成一对璧人。黑死牟看着那个画面,六只眼睛同时闭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自嘲。

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琴声。他坐在老师身边,四只手在同一张琴上弹着同一首曲子。老师的头发拂过他的手臂,痒痒的。他觉得那一刻他会记一辈子。后来他确实记了一辈子,但那是不同的。那时候他们是老师和学生,可以坐在同一张琴前,十指相错地弹同一首曲子。

现在他是属下,她是夫人,他跪在黑暗里,她坐在火光中,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步路,是几百年的时光和永远跨不过去的身份。

他睁开眼睛,你又开始弹了,新的曲子,不是《阳关三叠》。无惨的笛声也变了,低回婉转,像一个人在月光下诉说心事。黑死牟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但他觉得很好听。有琴声,有笛声,有月光,有原野,有几百年的孤独,和一个回不去的少年。

无限城大战之后,你的琴彻底损毁了被埋在废墟下面。不是丢弃,是埋葬。你把陪伴了你几百年的老朋友,埋在了那片它碎裂的土地上。

从此你再也没有弹过琴,快一百年了。

后来你们都离开了日本,你们去了常青藤盟校读书,你们去了夏威夷度假,严胜烧退了,他散步时走进了一家亚洲古玩店,后来他看见一把琴,和他老师以前的那把很像。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买下来了,抱回来。他还在发烧,刚刚退烧,身体还很虚弱。他本应该在床上躺着休息,但他走了很远的路,找到了一家古玩店,买了一把琴,把它抱回来,推开门,略带惊喜地、像个十岁的孩子一样说“老师,和以前的那把很像。”

你的手从琴身上收回来,看着严胜。他的脸还是苍白的,病后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消退。

你伸出手摸了摸严胜的头,他的头发很软。“很像。谢谢你,严胜。”

严胜的耳朵红了。

无惨走过来看了看那把琴,“弦该换了,琴身还可以,漆面要补。”他说话的语气和他在实验室里评价一台仪器时一模一样,客观、专业、不留情面。无惨他已经在看琴弦的型号了,他不会说什么感性的话,但他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一切都安排好。

“严胜,还想听我弹琴吗?我可以弹给你听。”你抱着古琴,在严胜对面坐下。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琴身上,那些斑驳的漆面泛着温润的光。你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琴稳稳地架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抬头看着严胜。

严胜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粥,勺子停在半空中,看着你搭在琴弦上的手指。过了一会儿,他把勺子轻轻放回碗里,又过了一会儿,他的耳朵红了。他说了一个字,“想。”

你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琴声在酒店的房间里响起来。是一首很简单的、你小时候在黄泉国学会的、连名字都忘了的小调。旋律很简单,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像风从松林间穿过。你很久没有弹了,手指有些生疏,有几个音按得不够准,弦也旧了,音色不够清亮。但琴声在房间里流淌着,阳光的晨光中,草莓的甜香中,未喝完的粥的热气中,就很好了。

无惨从沙发上抬起眼睛看了你一眼,又看了一眼严胜,低下头继续翻他的书,翻书的声音很轻。严胜端着那碗粥,没有再喝,看着你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那些手指,曾经握着他的手,教他“轻一点,琴不是刀,不用那么用力”。那些话他记了一辈子,每次弹琴的时候都会想起来。

他很久没有弹琴了,从变成鬼以后就没有再弹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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