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夏威夷,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你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无惨从车棚里推出辆自行车。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淡然,但他推自行车的样子出卖了他——他的手握在车把上,像在握一把刀,在握着某种他需要驯服的、不太听话的、但又不得不驾驭的东西。
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他看了你一眼,“笑什么。”你摇头,没有说。你当然不会告诉他,他推自行车的样子像在推一头倔驴。你怕说了他会把车一扔回去睡觉,然后你们两个在酒店吃那些难吃的预制菜,而严胜还在生病,需要吃些好的。
你走过去,从车筐里拿出那个用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无惨看了一眼,“那是什么?”
你说,“垫子。坐车后座,硬的。”无惨别扭地扭过头。
你跨上后座,把垫子塞在屁股下面。无惨也跨上了前座,脚踩在脚踏上。你伸出手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他的后背在你脸颊贴上去的瞬间,温度升高了一些。你感觉到了,他没有说,你也没有说。你贴着他的后背,闭着眼睛,听着清晨夏威夷的风声,听着自行车轮子转动的声音。远处有鸟在叫,近处有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亚麻衬衫,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到达农贸市场时,天已经大亮了。
市场不大,但很热闹,卖菜的、卖水果的、卖鱼的、卖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无惨把自行车锁在一棵棕榈树下,你和他并肩走进去。你拿起这个看看,拿起那个闻闻;无惨跟在你身后,你问“这个好不好”,他看一眼说“随便”;你说“严胜应该喜欢吃这个”,他说“买”。
你挑了几个番茄,又挑了一把青菜,又拿了一袋橙子和一盒鸡蛋。无惨接过袋子提着,你继续往前走。你走到卖花的摊子前挑了一束鸡蛋花别在耳后。
回程的路上,你们路过一家小店。店面不大,门脸很旧,招牌上写着中文字,卖的是中式茶点。你拉了拉无惨的袖子,“停一下。”无惨停了车,你跳下来走到店门口看了看,有包子,有烧麦,有虾饺,有肠粉,还有粥。
你想起严胜每次生病都不爱吃饭,每次都要人劝才肯吃几口。从小就这样,不爱喝药,不爱吃饭,生病的时候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也不说哪里难受,也不说要什么,就那么看着你。你看他瘦,就想给他做好吃的。你那时候不会做饭,就让无惨做,无惨端着一碗粥,站在那里,下不去手。
“严胜他吃吗?”无惨问。
“你喂他就吃。”
“他不会自己吃?”
“他不肯自己吃。严胜会看着你,等你去喂他。不等你走到床边,他已经张开嘴了。”无惨不说话,但你提起这些事,他明明都记得。
你们买了粥,买了虾饺,买了烧麦,还买了几个包子。店铺的老板娘是个中国广东女人,笑眯眯的,说你们是来度假的夫妻吧,你们说是。老板娘又多送了两个包子,“给你们的孩子。”你愣了一下,还是接过包子说了谢谢。
你和无惨生的孩子确实没有,但你们有一个生病了等着你们带早餐回去的、不爱吃饭的、需要人喂的、几百岁的孩子。于是你把那两个包子也放进了袋子里。
回到酒店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你推开套房的门,客厅里空空的,严胜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无惨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餐桌上开始往外拿。你拿起手机拨了严胜的电话,响了两声,没接。又拨,还是没接。你正要拨第三通,门开了。
严胜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长长的东西,用旧报纸包裹着的,看不清是什么。他的脸还有些苍白,高烧刚退,嘴唇还有些干,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你很久没有见过的光。
他拆开旧报纸,一张一张地揭开,露出里面的木头,深色的,纹理很密,琴身修长,琴头雕刻着简洁的花纹,七根弦绷得紧紧的,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是一把古琴。严胜把古琴递过来的时候,你愣住了。
“这是我,早上散步时在一家亚洲古玩店找到的。”严胜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
你的手停在半空中。无惨也停下了拆油纸包的动作看了那把琴一眼。
以前的那把。严胜记得。
你走过去,伸出手,手指触到琴身的瞬间,桐木的温度透过冰凉的漆面传到你的指尖。你轻轻地抚过那些斑驳的纹路,不是你的那把,你的那把已经在无限城大战中彻底损毁了,你亲手把它埋在废墟里,没有带走。但这把很像,琴身的弧度、琴弦的粗细、琴尾那一处被岁月磨出的光滑都像。
你想起你的那把琴。
那是你嫁给平安京时期的人类无惨时,你的父母送给你的。那是你在人间的父母,不是伊邪那美,不是伊邪那岐,是两个普通的、温柔的、会在女儿出嫁时红着眼眶塞给她一把古琴的凡人。你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你离开人间太久,久到他们的名字都已经模糊了。但那把琴你一直带着,从平安京到继国家。即使后来无惨变成了鬼,你们四处迁徙,你也从未丢下过它。
正午的阳光把继国家的庭院晒得发白。你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碗,看着道场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严胜十岁了,握刀的姿势已经像模像样,木刀在他手里划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弧线。他的汗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不会停下来,因为他给自己定了要求,今天挥刀要满五百下,一下都不能少。
缘一坐在你身边,也端着茶碗,,两只小手捧着比他脸还大的茶碗,看着院子里的蜻蜓出神。他的头发软软地垂在耳边,睫毛很长,眨眼睛的时候像蝴蝶扇动翅膀。你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是火,一个是水。一个把剑气舞成烈日,一个把沉默坐成深潭。
你有些累了。
夏日的午后总是让人昏昏欲睡,蝉鸣在庭院的树上响成一片,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你招呼廊下的两个孩子过来喝茶。缘一总是第一个到的,捧着茶碗喝了一口,滚烫的茶烫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吭声,又喝了一口,然后乖乖地在你身边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靠在你手臂上,软塌塌的,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小熊玩偶。他的头靠着你的肩膀,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困了还是热傻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依偎着你。
严胜没有过来。他还站在道场里,握着木刀,看着你和缘一,下巴绷得紧紧的。“我没有练好,不能喝茶。”他说,声音还带着孩子的稚气,但语气已经是大人了。
你没有再劝。你从廊下取出那把琴,掀开盖布。桐木的琴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你调试了几下弦,手指落下去。
《阳关三叠》。
琴声从你的指尖流淌出来,丝丝弦弦,悠扬入耳。霁月清风,像山间的泉水从高处跌落,在岩石上碎成千万颗水珠,又汇聚成溪,潺潺地流过继国家的庭院。蝉鸣停了,风也停了,连天上的云都似乎放慢了脚步。缘一闭上了眼睛,像一只真正的小熊玩偶一样,倚靠在你的身边,呼吸均匀而绵长。你感觉到他的头在你肩膀上越来越沉,他快睡着了。
道场里的挥刀声停了。
严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过头来。他没有看你手里的琴,他看的是缘一靠在你肩膀上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他的。以前都是他坐在那里,在老师身边,靠着老师的肩膀,听老师弹琴。自从缘一来了以后,那个位置就变成了缘一的。是严胜自己退开了。他要练剑,他要在道场里挥刀,他不需要靠在老师肩膀上了。但此刻他看着缘一靠在你肩膀上,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