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又开了一站,叶桉忽然仰起头看着许知夏。
因为角度的关系,许知夏低头就能看见她的发顶。叶桉的头发很黑,发丝很细,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像一枚小小的漩涡,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许知夏。”叶桉又叫了一声。
“嗯。”
“你在看什么?”
许知夏被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她飞快地把目光从叶桉的身上移开,看向车厢前方那个红色的“禁止吸烟”标志。
“没看什么。”她说。
叶桉没有再追问,低下头,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又是千纸鹤彩糖。这次是粉色的,草莓味。
“你那个吃完了吗?”
许知夏接过那颗粉色的糖,指尖碰到了叶桉的指尖。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但许知夏觉得自己的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那种温度不高,不是滚烫,而是微温的,像刚倒进杯子的热水冒出来的蒸汽拂过皮肤的感觉。
痒痒的。
“吃完了。”许知夏说。其实没吃完,那包糖里还有三四颗,但她不想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你吃这个。”叶桉说。
许知夏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那颗糖不大,握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但许知夏觉得它很重,重得她整只手都在微微发颤。
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停了下来。叶桉起身,说:“到了。”
许知夏跟着她下车。站台旁边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那种很老的居民楼,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冠浓密,把整条巷子遮在阴影里。
“就送到这里吧。”叶桉转过身,面对许知夏。
她站在槐树的阴影边缘,半边脸被树影遮着,半边脸被夕阳照着。光与影在她脸上交界,像是谁拿笔画了一道干干净净的分界线。
许知夏忽然想起数学课上叶桉递过来的那张草稿纸。箭头、注释、拆解、等待。她忽然觉得叶桉不只是在那张纸上画了箭头,她也在许知夏的心里画了箭头,一步一步地,指向一个许知夏从来不敢靠近的方向。
“叶桉。”许知夏叫她。
“嗯?”
“你为什么要送我那包糖?”
这个问题许知夏其实想问很久了。从昨天中午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不疼,但一直隐隐地存在,让她在课上看不进去书,在夜里睡不着觉。
叶桉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许知夏的眼睛。她的目光很直接,不像平时那样总是躲闪的、低垂的,而是直直的、毫不避让的,像一道光打过来,打在许知夏的瞳孔里。
“因为那天你帮我赶走了那些人,你是唯一一个。”
许知夏愣了一下。
“唯一一个什么?”
“唯一一个不是因为觉得我好欺负才接近我的人。”叶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巷子里睡觉的野猫。
风从巷口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叶桉的肩膀上,落在许知夏的鞋面上。
许知夏看着叶桉,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被一个人这样准确地说中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就像有人拿着一把钥匙,不声不响地打开了你心里一扇你自己都不知道上了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