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数学题,”叶桉说,“你最后几步做对了。”
许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笑,不是她平时在面对陈硕那些人时咧着嘴的、带着点嚣张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化开了,甜味从胸口漫到了嘴角。
“你专门叫我就是为了说这个?”许知夏问。
“不是,”叶桉低下头,手指捏着书包带子上的一根线头,“我是想说,你其实很聪明。只是以前没有人好好教你。”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但许知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飞快地转过头去,面朝车窗。
窗外的景色已经模糊了,不是因为车速太快,而是因为她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她不聪明。小学老师说“这孩子就是坐不住”,初中老师说“底子太差了跟不上了”,到了高中,班主任干脆放弃了,把她调到最后一排,和那几个同样被放弃的人坐在一起。
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很聪明”。
更没有人说过“只是以前没有人好好教你”。
这句话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许知夏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不是她不行,而是从来没有人愿意为她停下来,把一道题拆小了,一块一块地递给她。
没有人愿意等。
除了叶桉。
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停了下来,下去了两个人,上来了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叶桉站起来让座,年轻妈妈连声道谢,怀里的小女孩大约一二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叶桉。
叶桉对小女孩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嘴角只是微微提了提,但那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忽然就弯了起来,像月亮落在水面上。
小女孩也跟着笑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含混地喊了一声“姐姐”。
许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胀胀的东西又涌上来了。
以前她觉得叶桉是冷的。
一块冰,一块不会融化的、坚硬的冰。她在班级后排的“三八线”上沉默地坐着,不跟任何人说话,不跟任何人对视,像一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不需要阳光也能活着的植物。
但后来许知夏发现,叶桉不是冰。
她只是怕。
怕靠得太近了会受伤,所以先把自己藏起来。怕主动伸出手会被推开,所以从不先伸手。她所有的沉默和疏离,都只是一道她自己砌起来的墙,墙很高很厚,但墙后面不是空的。
墙后面有人。
一个会在草稿纸上写教程的人,一个会给同桌留千纸鹤彩糖的人,一个会对陌生小孩笑的人。
公交车又开过了三站。叶桉站到了车厢中部,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扶着椅背。许知夏坐在位置上,视线落在叶桉那只拉着吊环的手上。
那只手的骨节很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浅青色的血管。中指侧面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许知夏盯着那个茧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站了起来。
“你坐。”她说,语气不容置疑。
叶桉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我坐累了,”许知夏说,把位置让出来,自己抓住了旁边的吊环,“站一会儿。”
叶桉看了她两秒钟,没说什么,坐了下来。她坐下的时候,书包不小心碰到了许知夏的腿,许知夏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