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边眼镜又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经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声。等脚步声远了,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吞武里警署。关在拘留所里。暂时不会转移到别处。但你不要去。去了你也进不去。进去了你也带不出来。”
张俊生把一只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小叠纸币,是他这半个月的工钱。
“能不能送点东西进去。吃的,或者药。”
金边眼镜看着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张俊生的手从口袋里拉了出来。那叠纸币还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收回去。”他说,“你帮过我表弟,我记得。这次算我还你。东西我帮你送。但就这一次。”
张俊生把口袋里的纸币掏出来,放在窗台上。不是全部,是一半。金边眼镜看了看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没有推辞,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制服的内袋里。
“叫什么名字。”
“陈秀兰。”
金边眼镜点了点头,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皮鞋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张俊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窗外的光线从铁栏杆之间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一条一条的明暗。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警署。
门口的两个警察没有看他。南河的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就那样走进了风里。
当天晚上,张俊生回到住处的时候,温憾絮坐在楼梯口等他。
铁皮楼梯被月光照得发白。温憾絮坐在最上面一级,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里握着那枚挂在脖子上的戒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怎么样。”
“东西能送进去。人在吞武里警署。”
温憾絮的手在戒指上收紧了一下。“你呢。你有没有事。”
“没有。”
温憾絮站起来,走下两级台阶,站在张俊生面前。月光从铁皮楼梯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伸出手,摸了摸张俊生的领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颗也是。银链藏在里面,看不见,但他的手指隔着布料摸到了那枚戒指的形状。
“下次我跟你去。”
张俊生握住他贴在自己领口上的手。“没有下次。”
“你说了不算。”
张俊生看着他。月光下,温憾絮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那天在码头上,他说“我试了很多次,额头、锁骨、手臂、手肘,你都不躲”时的眼神。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之后下定的决心。这种决心一旦下了,南河的水改道也冲不走。
张俊生低下头,额头抵在温憾絮的锁骨上。和那晚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主动靠过来的人是他。温憾絮的手从他的领口移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轻轻按着。
“你今天很累了。”温憾絮说。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粿条摊还开着。去吃。”
张俊生的额头在温憾絮的锁骨上蹭了一下。不是点头,是累了之后不自觉的动作。像一只猫把头埋进人的掌心里。
温憾絮把他从楼梯上拉起来,握着他的手腕,牵着他走下铁皮楼梯。两个人在月光下走过石龙军路,走到粿条摊。老板娘正要收摊,看见他们来,重新把砂锅端上了灶。
“两碗牛肉粿条。”
“九层塔要不要?”
温憾絮看了一眼张俊生。“一碗要,一碗不要。”
粿条端上来。温憾絮把自己那碗里的九层塔一片一片夹到张俊生碗里。张俊生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些绿色的叶子,没有说什么。他拿起筷子,把所有的九层塔一片一片夹到碗边,码整齐。然后开始吃。温憾絮看着他做这件事,嘴角翘了一下。左边先翘起来,然后才是右边。
那是张俊生的笑。
现在也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