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那年六月
一九三九年六月二十四日,臺国正式改名为大臺国。
消息传来的时候,片场里正在拍最后一场戏。导演没有喊停,摄影机继续转,演员继续念台词。收工之后,蓬猜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站在道具搭成的客厅布景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从今天起,这个国家不叫臺国了。”他说,嗓门比平时小了很多,“叫大臺国。”
没有人说话。老陈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象棋布袋,布袋里的棋子被他捏得咯吱响。阿良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在灰尘里划来划去,划出来的是“xanuo”两个字。写完了,又用鞋底蹭掉。阿乔靠在化妆间的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升上去,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张俊生和温憾絮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披汶说,”蓬猜的声音在安静的片场里显得格外清楚,“他说这个国家是臺人的国家,所以应该叫大臺国。而我们臺人才是这个国家的真正主人。”
他顿了顿。
“主人。”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讽刺,也没有认同。只有一种在这个国家活了大半辈子之后养成的、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进一个很深的容器里的平淡。
那天收工后,张俊生和温憾絮沿着南河走。
河水在六月的暮色里是灰蓝色的,水位比四月时又降了一些。码头的跳板伸得更长了,河滩上的泥地裂开了细密的纹路,像一张老人的脸。
“xanuo。”温憾絮走着走着,忽然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张俊生没有接话。
“我小时候,祖母教我说这两个字的潮州话读法。跟xanuo话的读法不一样,但说的是同一个地方。”温憾絮看着河面上漂过的水葫芦,“现在那个地方没有了。改叫大臺国了。”
张俊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碎瓦片,侧身甩出去。瓦片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被水流推着往下游走。
“我母亲说,名字是给人叫的。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南河不会因为多加了一个大字,就改变它的流向。”
温憾絮看着他。张俊生的侧脸在暮色里被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轮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的,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但温憾絮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重的、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东西。
“你母亲是潮州人。”温憾絮说。
“嗯。”
“你父亲是xanuo人。”
“嗯。”
“那你呢。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人。”
张俊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河岸继续走,布鞋踩在干裂的河滩泥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河水漫上来一点,又把脚印抹平了。
“我母亲去世前跟我说,你在哪里出生,哪里就是你的家。”他停下来,看着河对岸的灯火。对岸是吞武里,密密麻麻的吊脚楼挤在一起,灯光从木板缝隙里漏出来,“她说了两遍。第一遍是在我父亲去世那天。第二遍是在她去世那天。”
他转过身,面对着温憾絮。暮色里他的眼睛被河面上的夕光照成了一种很浅的颜色。
“她说了两遍,是因为她知道我做不到。我父亲葬在这里,我母亲葬在这里。南河的水流过石龙军路,流过三聘街,流过耀华力路。这些水从潮州来,还是从清迈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最后流进了海里。海是不分的。”
河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散了。他没有理。
“我是华人,也是臺人,现在又是大臺国人。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加在我身上,我从来没有选过。但有一件事我选了。”
温憾絮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你。”
张俊生看着他。暮色在他们之间一点一点变浓。河上的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传来寺庙的晚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是这个国家在改名之后发出的第一声叹息。
“我选了你。”张俊生说,“这件事,跟我是华人还是xanuo人还是大臺国人都没有关系。”
温憾絮伸出手,握住了张俊生的手。不是握住,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和那晚一模一样的动作。张俊生的手指收拢,扣住了温憾絮的手指。两只手在暮色里交握着,戒指在银链上贴着胸口。
河水流过去,把他们脚下的脚印抹平了。但握着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