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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着东海(第3页)

事情差不多全部照着村松的安排实现了。

在有一天星期的上午,我和安娜又到他的骚人社去,由他作伴,往市川去拜访那位击剑的名人,横田兵左卫门。

我们先到押上(Oshiage),那便是通往市川的一条商营电轨的终点了。从这儿坐上电车,向东驶去,通过一些破破烂烂的工场区、贫民区之后,很快便到达郊外了。车道两旁都是一些田畴,东鳞西爪地还积着一些残雪。走了有二十几分钟的光景,便到了那条比较有名的江户川——日本东京在前本叫江户,大约就是由这条河得名的。有铁桥横架在河面上,而且平行着相隔不远还有几座铁桥,那些是铁路和公路所通过的。这条河便是东京和千叶的界线了,以铁桥的正中点为界,桥西是东京,桥东便是千叶。

村松在车上告诉我,像这样交界地方是两不管地带,出了刑事事件是最麻烦的。譬如杀了人,你把尸首放在这交界线上,那么东京的警察会推给千叶,千叶的警察会推给东京了。

东京和千叶的警察不是一个系统的吗?不,他们彼此之间,并没有直接隶属的关系。东京的警视厅,直隶内务省,其他各府县的警察,隶属各府县政府的内务课,因此东京的警视厅,并没有直接指挥各府县警士的权利。因此,假如是犯了罪的人,你在东京或千叶犯了罪,只要跑过了这境界线,便可以得到暂时的逍遥。

这些话对于我是一个启蒙,我在日本虽然前后住了很久,但这种在日本人是常识的问题,而在我听来却是十分新奇的。

过了江户川的铁桥,电车便停在一个小站口上,这儿名叫真间(Mama),我们是到了目的地了。由这儿下车往北走,和电轨成垂直地有一段相当热闹的小街道,这是市川的边区,大约是电轨开通以后才繁盛起来的。市川的本街是和电轨平行的,还在远远的南部。在这一段街道上,走过三二十家小商店的铺面之后,由一条与电轨平行的通道向右转,走不多远再向右手的侧道转进去,又走到电轨的附近,在右手耸立着一家有楼的房屋,在这附近要算是建筑得特别讲究的,这便是那击剑的名人横田兵左卫门的住宅了。

应门的是一位年轻的童子,有十五六岁光景,他把我们接上去了,但没有接进那日本式的正室,而是引到那正室前面的一间西式布置的客厅。那儿有沙发,有地毯,有小型桌椅,壁上有油画,在前面隔着玻璃窗,还有一座布置得相当精巧的庭园。但隔着一道木屏,那外边便逼近着电轨了。

横田出来了。人很高,背有点弓。面孔瘦削,一双浓眉下的炯炯的一双黑眼,一个隆起的鹰嘴鼻,骤看去仿佛有点像高加索人。他说话却是很和蔼,说话时有一种习惯,爱把右手掩罩在嘴唇前面,就像怕有唾沫飞溅出来的那样。这个习惯,细看,是他们的家风。那开首出来应门、回头又捧茶来晋献的童子,这是横田的义子,虽然到了进中学的年龄,而却没有进中学,他说话的时候,也是把手来掩罩着嘴唇的。还有一位非常年轻而非常素朴的夫人,她捧着糖点来晋客,她说话的时候,也是把手来掩罩着嘴唇的。这习惯是一种礼节,而且还是由中国传去的礼节。我小时候读过《礼记》,记得《曲礼》上有这么的一项规定:“童子立必正方,不倾听,长者诏之则掩口而对。”这“掩口而对”虽然本是童子的礼节,但在后来是扩展成一般人的了。在我们中国这种礼节是失掉了的,就在日本一般也是不遵守的,而在这横田家,却依然还成为一种习惯。这在我虽然有点时代错误之感,但也隐隐感觉着分外的亲切。

原来这横田兵左卫门也是仙台藩的士族,他一和安娜叙起家族的历史来,他们彼此都是知道的。安娜的娘家佐藤,是仙台藩的“剑道指南番”,就是教导击剑的老师,就在她祖父的一代,都还在充任着这个职守的。当然他们是同属于一藩,而且同是士族了。日本人的封建意识保持得很牢固。他们在这族别上分别得相当严。明治维新以后,改革了封建的藩主制,在氏族上依然保持着皇族、华族、贵族、士族之分。皇族是天皇的族系,华族是皇族的近亲,贵族是旧时藩主的后裔和新封建的公侯伯子男等,士族是旧时的武士(Samurai)的子孙。名义上虽然是四族平等,但不同族之间,照例不通婚姻。在这四族之外还有平民,平民之外还有所谓新平民。这新平民是被一般人视同狗彘的。俗间的恶语称之为“Yotsu”,是“四条腿”的意思。日本社会上有所谓水平运动,便是这些新平民所组织的人权运动了。日本人对于新平民的歧视,恐怕和美国人对于黑种人的歧视相差不远。新平民事实上没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对门而居,可以彼此不打招呼。甚至新平民坐过的凳不愿意坐,新平民用过的碗不愿意用。这些忌避,在我们中国人看来,是有点类似于不可思议的。那么新平民究竟是什么人种呢?其实和通常的日本人一点也没有区别,有的就只这社会阶层的属性而已。但在士族与平民之间的界线,是不那么严的,彼此可以通婚姻,这或许是明治维新的唯一的社会变革吧。由士族与平民可以升而为贵族,但由平民升而为士族,却是永远不可能了:因为在爵位上已经没有武士的那一个阶段。

横田赞成我们就住在市川,他很慷慨地答应照拂我们,要去和他的朋友平田检事接头。他领着我们在他的住宅附近看了一些房子,但都是很简陋的,没有合适的地方。在附近相隔只几十步的一条侧巷里面,有了一家出租的平房,很旧,只有三间房间,一间比较大,另两间都很小,而最坏的是不见阳光,但取其相隔得很近,我们便勉强把这房子订下来了。

我们当天还被横田留着吃了一顿午饭,这在日本可以说是异数的招待。在吃饭的时候,横田有一位妹子和她的丈夫从东京赶了来,他们是应了横田的邀约来和我们见面的。原来这位妹子在仙台读女子高等学校的时候,也正是安娜在教会学校读书的时候,她们彼此是知道的。这位妹子,一眼看去,便可以知道她过的是很放纵的生活,不是新式的摩登,而是旧式的糜烂。她和那位丈夫倒是十分配合的。那是不折不扣的一名日本式的流氓头子,听说他可以号召千百把人的部下,日本话所说的“子份”。他的身子是标准的日本式,矮促而粗犷,有点像一条野猪。他的姓也姓得稀奇,就叫着袋猪,日本音读为Fukuroi(虎苦罗野)。(日本人用汉字的“猪”就代表野猪,普通的家猪,他们是称为“豕”或“豚”的。)

这位袋猪给我的印象特别的坏,但他相当客气,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说,假如有需要他的地方,他很可以帮忙。我对他是取着戒心的,心里倒暗暗地在私自庆幸,幸好这位豪杰不是住在市川。

安娜经过视察的结果,她对于市川相当满意,于是在视察后的第三天上,我们便由品川一直迁到市川来了。

横田的尽力自然是值得感谢的。经他的奔走和说项,得到平田检事的同意,以为我可以不必声张,只消和地方上的负责人接一个头便行了。平田还写了一封介绍信,把我介绍给当地的地方检事樋口(Higuchi),由横田陪伴我去见了他。他原来也是六高出身,和我是先后同学。这位樋口检事又亲自领着我们去和市川的警察局长见面,说明了我寄居的来意。日本的警察是要受检事的指挥的,普通要逮捕人或搜查人家,没有检事的传票,警察论理是不敢专擅的。经了检事亲自出马的介绍,警察局长当然是奉命唯谨,没有第二句话好说了。为孩子们进学校的事,他们也愿意帮忙。市川是有一座两级小学的,但不曾收过外国学生。为孩子们不受同学的歧视起见,他们建议不妨用他们的母姓。这是在他们官宪的同意之下作假的事情,我自己当然也同意了。

事件的进行,就这样一切都非常顺利,顺利到连自己都感觉着稀奇。这是怎么的呢?日本人怎么会这样放松我呢?平常我们在当学生的时分,都是暗暗地受着监视的,凡是有留学生居留的地方,不怕就是在冈山或者福冈那样的乡下,都是有一两位刑士(日本的便衣警察)专门设来照管我们的。我现在已经不是学生,而是一位亡命之徒了,怎么反而这样受着优待呢?日本的统治阶级,是比以前更开明了吗?不,当时正是日本的思想统治开始走向极端反动的时候。曾经盛极一时的左翼文学运动、马克思主义的研究和介绍,逐渐受着摧残。特别是所谓“三一五”事件,即三月十五日对于日本共产党的大检举,就是我搬到市川来不出十天内的事。我要算是在逆流中游泳着的,而一切却是出乎意外的顺利,这不是足够稀奇的吗?

在介磐还没有离开东京的时候,有一次我到他住的寄宿舍里去,那是在早稻田大学附近,里面住着很多的中国留学生。我在他的房间里的时候,有好些同住的人也都来了,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晓得介磐就是介磐,晓得我就是我的。其中有一位突然提起了郭沫若来,有点伤感地说,不知道郭沫若到什么地方去了?另一位却毫不犹豫地回答:郭沫若是被关在南昌的监狱里的,是朱培德把他抓起来了。有一位更说已经牺牲了。我和介磐听了,只好彼此看了一下。

不久成仿吾也从国内来了,他在市川的寓里住过几天。据他说,就在那“三一五”事件之后,国内又流布过这样的谣传,以为我被日本政府递解回国,已经遭了大辟。北平的报纸上还登载了这样的消息,标题是“郭沫若成了断头之鬼”。这便激起了很多年轻朋友的悲哀,有的人还做过很长的诗来追悼过我的。

我能够不感奋吗?国内国外的年轻朋友们这样对于我关心,不是他们给予了我无上的安慰和鼓励,不是他们使我感觉着有强有力的支柱在扶持着我吗?无论在怎样环境中,你得拿出勇气和耐心来,更坚毅地生活下去。你虽然离开了祖国,离开了工作岗位,你不应该专门为全躯保妻子之计,便隐没下去的。

由于成仿吾的来,我得以详细地知道创造社的工作情形,《文化批判》一出版之后,在文化界和思想界,燃起了弥天的烽火,很热烈地受到了青年的拥护。我听了是很兴奋的,但朋友们的一种严烈的内部清算的态度,是由于我多活了几岁的关系吧,我始终认为总有点过火。我在上海时,邀请鲁迅、蒋光慈和其他朋友们结合起来,形成一种联合战线的打算,不仅完全被扬弃,反而把鲁迅作为了批判的对象,让蒋光慈也被逼和另一批朋友组织起太阳社来了。于是语丝社、太阳社、创造社,三分鼎立,构成了一个混战的局面。仿吾也开始感觉着矫枉有点过正了,他说他在动身之前,曾经提议过组织作家联盟,把分裂的局面再结合起来,抵御那可能到来的外界的压力。他这个建议我是极端赞成的,但我是身居海外的人,仿吾也要到远远的欧洲去了,我们对这建议的促成上都无能为力。——这个建议到后来——怕是在一年之后吧,是被采纳了。我当时曾经把《少年维特之烦恼》一书捐献给联盟,把那书的版税作为联盟的基金。凡是参加过那初期活动的朋友们,对于这个小小的往事,应该还有人能够记忆吧。

仿吾的赴欧洲,也是经过了由敦贺到海参威的那条路线。他很有意思要我和他同去,我也很有意思想和他同去,但我可能吗?拖着一大家子人,不要说旅费和生活费大成问题,就是要在日本办出境证,也决不是容易的事了。

辩证唯物论的阐发与高扬,使它成为了中国思想界的主流,后期创造社的几位朋友的努力,是有不能抹煞的业绩存在的。鲁迅自己已经很坦白而公平地说过这样的话:“我有一件事要感谢创造社的,是他们‘挤’我看了几种科学底文艺论,明白了先前的文学史家们说了一大堆,还是纠缠不清的疑问,……以救正我——还因我而及于别人——的只信进化论的偏颇。”(《三闲集》序言)其实就是我,也是实实在在被“挤”的一个,我的向中国古代文献和历史方面的发展,一多半也就是被这几位朋友“挤”出来的。

辩证唯物论是人类的思维对于自然观察上所获得的最高的成就,那是毫无疑问的。但只是作为纯粹的方法来介绍,而且生硬地玩弄着一些不容易消化的译名和语法,反而会在这个方法的接受和运用上增加阻碍,也是容易理会的事情。中国现代化的普遍落后,连初步的科学知识,都还没有十分普及,在物质上虽然已经被外来的资本主义吮吸得几乎成了瘫痪,而在思想上却俨然横亘着一道难攻不破的万里长城。一句老话:国情不同。不是旧有的东西,不要说辩证唯物论,就是机械唯物论都是排斥着的。要使这种新思想真正地得到广泛的接受,必须熟练地善于使用这种方法,而使它中国化。使得一般的、尤其有成见的中国人,要感觉着这并不是外来的异物,而是泛应曲当的真理,在中国的传统思想中已经有着它的根蒂,中国历史的发展也正是循着那样的规律而来。因而我的工作便主要地倾向到历史唯物论这一部门来了。我主要是想运用辩证唯物论来研究中国思想的发展,中国社会的发展,自然也就是中国历史的发展。反过来说,我也正是想就中国的思想,中国的社会,中国的历史,来考验辩证唯物论的适应度。这种工作的动向,虽然由于我的教养和所处的环境有以促成,但确实是经过后期创造社的朋友们的“挤”,我也愿意很坦白而公平地承认的。

东京有很多的旧书店,大抵集中在两个地方,一个是中国留学生最多的神田区,一个是东京帝国大学所在的本乡区。我在一天下午,就在本乡三丁目的一家旧书店里,花了六个铜板,买了一部日本版的《易经》。那是在前的水户藩的藩学读本,虽然有些日本式的句读点,差不多完全是白文。但我所需要的正是这白文,我没有多的工夫和兴趣去和前人的注疏作纠缠。这书还有一种好处;上下两册把经同传整个分开来了。这也正合乎我的需要。把这书买回家,费了六天工夫,我便写成了那篇《周易的时代背景与精神生产》。后来是作为《中国古代社会》的一篇,被收入了的。

是文章写好后的第二天,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是八月一号。吃了中饭不一会,我因感觉头痛,正面起地铺来在休息的时候,有六七个人的脚步声,气势汹汹地窜进了“玄关”(日本房屋的大门)。安娜前去应接的时候,已经有两三个人闯进房里来了。看见我在睡,一个粗糙地说:“哦,生了病吗?”我已经撑起身子来了,一眼看去,就晓得他们是便衣警察的“刑士”。那种警察虽然穿着便衣,其实也都是穿着一色的制服,不过那制服不是普通警察的形式,而是黑羽纱的西装而已。来人的一位说,他们是东京警视厅派来的,有事情要请我到东京去谈话。我知道事情不妙,然而也感觉着应该到来的一个瞬刻毕竟是到来了。我起了床,没有多说话,便答应和他们同去。当我在“玄关”穿皮靴的时候,我看见了市川的一位常见的刑士立在门外,他有点难乎为情的样子。看来这一批东京来的豪杰,是在市川的警察局里打了招呼来的;我居留市川的经过情形,他们是应该打听到了。因此安娜一方面在和他们分辩,想阻止我去,又想和我同去。我把她劝止了。我说:即使有问题,断不会枪毙我的,还是和孩子们留在家里的好。

上了电车,跟我的却只剩下一个刑士。大约他们看见我没有拒捕的情势,是放了心的吧?电车在过江户川的铁路的时候,那个刑士在旁边突然和我打起话来。他称赞我的日本话很到家,简直和日本人差不多;又恭维我对于东京的地理很熟悉。他的意思我是懂得的。我想起了初到市川访问横田时,村松告诉我的话:像这样交界的地方,出了刑事案件是最麻烦的。哼,好家伙,你在把我当成罪犯啦!天理良心,我熟悉什么东京地理呢?但我没有理会他。

到了东京,被引到日本桥区的警察局。为什么要引到这里呢?上楼,引进一间长方形的房间,当中放着一条餐桌,是会议室的布置。在餐桌的那一端,坐着一位脸色苍白的绅士,刑士前去和他打了一番耳语。他们叫我在一边坐下,便一同走进侧室里去了。不一会,他们又走出来了。苍白绅士仍然坐在先前坐过的位子,我坐在他的右侧,和我同来的刑士坐在我的对面。他们开始审问起我来了。

我却先问了那绅士的身份,旁边的刑士代替他表白:是警视厅的外事课长。(姓名,对不住,我已经忘记了。他是东京帝大的法学士,这是后来才知道的。)

课长的神气相当俨然,他用第二人称“Kimi”称呼我——多谢他还没有用到“Omai”。日本话的第二人称是有等级的,尊敬你时称为“Anada”,鄙视你时称为“Omal”(有时也是爱称),平等视时称为“Kimi”。(学生彼此间多用之。)但我们初次见面,他不用敬称而用这种平等的称谓,其实也就是鄙视了,因而我也就“Kimi”了他。

他问得很详细,问了我的履历,还问到安娜的履历,这是没有什么不可以告人的,我一一都告诉了。

问到我来日本的经过,我也一一告诉了。

他只抓着我的一点,问我为什么要假名为吴诚?这不证明我有什么秘密的使命,企图瞒过日本的警宪吗?

其实这是无关痛痒的,我要用假名是备上船时瞒过上海的警宪,并不是对于日本有所企图。我住在市川,虽然没有公开用我自己的本名,但都是经过了检事和警察局的同意。到了日本以来快半年,我也没有做过对于日本不利的丝毫的活动。总之,我是坦然的。

苛烈地反反复复地问,问,问了我足足有三个钟头。天渐渐黑下来了,问的人似乎也有点烦腻了,两个人又退进侧室里去了。这次出来的就只有刑士一个人,他要我跟着他走,我满以为大概可以自由了。刑士把我引下了楼,但不朝大门走,而是领着我向相反的方向走。我知道,他是要拘留我了。哼,随你去吧!果然,他把我引到黑洞洞的一个角落里,交给了守着一道小门的两位警察,刑士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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