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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着东海(第2页)

斑疹伤寒是靠着虱子传染的。我们虽然住在一楼一底的弄堂房子里,但我们比较爱洁净,周围的日本人也是比较爱洁净的,无论怎样不至于生出虱子来。这虱子的来源,毫无疑问,是桂博士和花子夫人在几天的船上生活中,由船上带了下来的。花子夫人早在船上受了传染,而我又受了她的传染的传染,就这样,我们虽然隔着一个东海,却差不多同时害了同样的病,而她是死了,我是活下来了。再补充一点医学知识吧,斑疹伤寒的潜伏期,是有十天到十四天的间隔的,算起花子夫人留宿在我们家里的日期,和我们发病的时期来,恰恰合拍。

我的生命虽然留下来了,但我也失掉了很重要的一些东西。我的两只耳朵,在十七岁时,得过一次肠伤寒,已经是有些重听的,再经这一次的斑疹伤寒,在大病初愈时,差不多把听觉完全失掉了。但这还是小事,而更重要的,便是我一家人失掉了赴苏联的机会。

苏联的船是十二月十二日开出的。那天最后的通知虽然来了,但正是我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时候。安娜后来告诉我,假使我在这之前死了,她都是决心把孩子们带去了的,但我却没有死。

真是一个大遗憾!一个偶然的因素,可以影响人的一生一世,甚至于一家一族。我时常在这样作想,假使我不发病,我当然决不会有此后十年间陷在日本的局促的生活。更假使发病得迟几天,我已经上了船,由于海浪的颠簸及车船的劳顿,我可能死在旅途上。但我的儿女,是过着了别一种生活的。这不真正是命运在作弄人吗?

自然我是不相信命运的,但这一偶然的拨弄,怎么说的好呢?它确确实实地影响了我,乃至一小簇人的半生。

大病新愈,但我也赢得了一番新生的欢喜。“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尽管是无足重轻的生命,留下了总还是有用处的,我自然该得欢喜。但这欢喜不单是心理上的感觉,而是在生理上也好像更始一新了的一样。大约是由于久病中的绝食,和病愈后的严格的食物限制的缘故吧,口味非常的清恬,情趣也非常的明朗。短期间,我差不多什么忧虑都一扫而空了。

在恢复期中,有过失眠的现象发生,继续了差不多有两个礼拜光景。白日黑晚躺在**,丝毫的睡意也没有。头脑非常的清醒,而且一点也不感觉疲倦,一点也不感觉焦躁。诗的感兴,倒连续地涌出了。不,不是涌出,而像从外边侵袭来的那样。我睡在**,把一册抄本放在枕下,一有诗兴,立即拿着一支铅笔来纪录,公然也就录成了一个集子。那便是曾经出版而且遭过禁止的《恢复》了。像那样受着诗兴的连续不断的侵袭,我平生只有过三次。一次是五四前后收在《女神》里面的那些作品的产生,一次是写《瓶》的时候,再一次便是这《恢复》的写出了。但这写《恢复》时比前两次是更加清醒的。

随着身体的渐渐恢复,睡眠也渐渐恢复了,一切的生活都渐渐恢复了病前的原状。但诗兴消失了,而焦虑却逐渐地跑来代替了它。苏联是去不成了,祖国是不能待的,往那儿跑呢?最值得焦虑的,是拖着一位日本夫人和四个小儿女。大的一个儿子已经九岁了,超过了入小学的年龄已经三年。第二个儿子也七岁了,已经到了入学的年龄。这些尤其是使他们的母亲焦急的一件事。我因为在外边奔跑,长期地离开了他们。他们住的地方也不曾固定下去,上海、广州、武汉、上海,不断地在转徙,住得最久的地方,也不过一年光景而已。他们平时是很少同中国的小朋友们接触的,虽然请了家庭教师,也没收到多么大的效果,他们的中国话实在懂得很有限。这怎么办呢?这在他们母亲的份上,自然是很想带着他们回日本去了。这里是我的一个苦闷。日本我是不甘心去的,但为儿女们着想,我又不能不去。在当时我可能走的,似乎也就只有这一条路了。假使有钱,跑欧美自然也可以,但这谈何容易!即使弄得到护照,弄得到路费,向欧美跑去了,将来的生活怎样呢?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人的问题呀!我为这,逐渐逐渐地感受沉重的苦闷了。有的朋友劝我一个人离开,把家眷留在上海。有的朋友又劝我一个人留在上海,把家眷送往日本。但两者都有困难,孩子们太多又太小了,安娜又是日本人。结果还是决定了全家都到日本去的路。

作了那样的决定,已经是一九二八年的二月下旬了。虽然还软弱得一点,但我已经能走路了。我应该感谢成仿吾和创造社的其他的朋友们,是他们经过商量的结果,在我赴日之后,每个月送我一百元的生活费。当时的一元约略抵日本的一圆,虽不能算是怎样的丰裕,但也不能够说是怎样的菲薄了。好,到日本去吧!路是人走出来的,自己的路尤其要自己去走!

在当时要往日本是很容易的事,不要护照,也不要任何人的允许,只要你买一张船票,便随时随地都可以让你登陆。问题倒是在上海上船的时候了。一家人同船走吧,人太多,容易被人注意到。弄得不好,在码头上便会被人扣留。同船是不行的,只好分开。我一个人乘一只日本邮船,赴神户登陆。让安娜带着四个儿女,乘上海和长崎间的联络船,由长崎登陆,再改乘火车到神户聚齐。乘联络船是要快些的,只须一天一夜便可以到长崎,再由长崎乘火车,那比起轮船来更要快了。因此假使同日乘船,安娜们是会先到神户的,到了神户,在轮船码头上便容易接着我了。

上船的日期,是二月二十四日。但在上船的头一天晚上,却小小地起了一点风波。有朋友来报告,据说当时的龙华司令部,已经打听到了我住的地址,窦乐安路是属于越界筑路的范围,当天晚上,要准备来拿人了。于是乎匆匆忙忙地便和仿吾两个人跑到内山书店,由内山完造老板又把我引到一家日本人的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我在汇山码头上船的时候,送行的也只有内山老板一人。我真个是孤孤单单地离开了我很不情愿离开的祖国。祖国并不是不需要我,然而我却不能不离开了。在开船的时候,我望着沉默着的祖国,潸潸地流下了眼泪。

买船票的时候,我用的是假名吴诚,南昌大学的教授,目的是在东京考察教育。因此我就一个人待在吴诚的舱房里,连饮食都是叫佣人搬进舱里来吃的。一直待了三天。

三天后的上午,到达了神户。下船的时候,既无护照须验,也没有行李待查,虽然有新闻记者来探听消息,他们看见吴诚既非知名之士,自然也就很容易滑过了。我是第一个下船的客人,在码头上很快地便和安娜见了面。

安娜和四个孩子比我早到了半天,落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座名叫花屋的小旅馆里面。她打听到了轮船到码头的时刻,便把孩子们寄放着,到码头来迎接着我。我们在花屋聚齐,就在当天下午又乘火车往东京。

往东京,落在什么地方呢?

我在一九一四年的正月初到日本的时候,在东京学习日本话,费了半年的工夫。那年的六月,考上了东京的第一高等学校为中国留学生特设的预科,在学的期间又是一年。这一年半是我在东京住得最长的时期,以后便被分配到乡下去了。高等学校的本科三年,是在日本的西部冈山(Okayama)的第六高等里面度过了的。医科大学是九州岛上福冈市(fukuoka)的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部,在这儿前后住了五年。东京,在我是比较生疏的地方,我在那儿没有什么朋友,无论中国人或者日本人。就有,也经过多年的离别,不知道他们的住处了。

我和安娜最初的相遇是在东京,那是一九一六年的暑间,我已经把第六高等的一年级读完的时候。有一位朋友得了肺病,在美国人办的东京的京桥医院里治疗,我趁着暑假,由冈山往东京去看他。那时候,安娜在那医院里服务。她本是仙台(Sendai)人,才从教会学校里毕业,到东京想学习产科的。我们偶然地在那儿会面了,因而相爱,在那年的年底便在冈山同居。因此,安娜在东京也还没有住上一年,她在东京,一样也是没有朋友的。她有一位姨母住在横滨,在从事教育工作,但也不好去投奔那门亲戚:因为安娜和我的结合,根本是没有征求过她的家族的同意的。

现在一家人作了亡命客,要到东京,究竟投奔什么地方呢?假使我们有多的钱,落在旅馆里,慢慢再相宅定居,那是不成问题的。但我们哪有那样多的钱?假使是一个人还好说话,而无奈又是一家六口。

这些早就苦恼过我们,但始终没有得到解决。已经在火车的三等车中颠簸着了,安娜才好像突然得到一个天来的灵感一样,很高兴地告诉我:我们决定去投奔桂毓泰博士的花子夫人的娘家。

花子夫人虽然死了,她和安娜的情谊很深,她的娘家当然是知道我们的。她的两老还存在,父亲是一位木匠师傅,还有一位年轻的兄弟,在住着庆应义塾的大学部。那当然是中等以下的人家了,据说在兼营着“贷间”的副业——把剩余的房间来租给学生,连带着供给食膳,是一种变相的小规模的旅店。唯其是这样的人家,最好作为我们的投奔的对象,我也很乐意地表示了同意。

斋藤家是在东京西南部的品川区(Hinagawa),接近郊外的地带,我们便在离中心车站的东京驿两个车站前的品川驿下了车。那只是东京的一个小侧门,大约是三等车站吧,下车的人是寥寥无几的。下了车,在这里当然是没有一个迎接的人,便雇了一乘“圆托”——在街头招揽乘客的小汽车(Taxi),一趟大率一圆钱——连人带行李,一直开到斋藤家去。

这样出乎意外的不速之客,却受着了真正是由衷而出的恳切的欢迎。两位老人都是上了六十岁的年龄了,非常朴素,而且也非常忠厚。家是东京大地震(一九二三)后新建的,屋顶虽是洋铁皮,倒也还不怎么简陋。屋前还附了个小小的庭园,有些花木和石凳之类。的确是在兼营着“贷间”,住着好几位中国留学生。家里没有佣人,一切炊爨洒扫,就由花子夫人的那位老母亲一个人在担任。

安娜到了这样的人家,她是很高兴的。她感觉着就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娘家。斋藤老母接待着我们,也没有感觉着什么累赘,看那情形她也好像感觉着她的花子女儿是复活转来了。你看她不是一面在欢喜,一面又在揩眼泪吗?

家里已经没有空的房间了,但那几位留学生对于我们,也特别表示欢迎,他们特地空了一间出来,集中到另外一间去了。他们也很关心我,要我暂时不要声张,免得引起日本警察的注意。他们说,日本人是把我当成要人看待的,恐怕不一定让我久住。

接着来的,当然也就是这能不能居留的问题了。我自己事实上是一名“政治犯”,东京是不是肯容许我?我是公开出来,还是长久地隐藏下去?假使东京不能容许我,那我便得及早离开。这些琐碎而又闷人的问题,我又不能不找一个可以商量的对手了。

找谁呢?

我记起来了。有一位大众文学的作家,名字叫村松梢风(Muramatsu Shofu)的。在北伐前,由内山老板的介绍,在上海曾经有过一段的交游。他在编辑着一种大众文学性的杂志《骚人》(Sōjin)。那骚人社的地址,是标记杂志上的,在任何小书店的店头。一查便可以知道。我查到了,是在神田区饭田町。因此我和安娜两人,便在到东京后的第二天,去访问村松。

日本的所谓大众文学,导源于我国明清两代的章回小说,那是充分带有封建性的东西。写这种作品的作家,当然也就是封建性的人物。这种人向坏的一方面充分发展,便成为流氓,成为浪人,成为黑龙会的骨干。但有的也有好的一方面的属性,便是人情味浓厚,社会性广泛,这便结合成为他们所标榜的侠义性。村松梢风似乎是具有着这好的属性的人。

他在他的办事室里,很诚恳地接受着我们的突然的访问。一切的问题差不多都不等你向他开口,而他凭他那富有人情味的了解力,便这样那样的先替你想到了。

他说,娓娓婉婉地说:你们这次来,当然是以孩子为本位的,主要是为的孩子们的养育。那么最好是不要住在东京。但也不好离开东京太远,最好在东京附近的乡下,找一个半永久性的住家,一方面适宜于孩子们的健康,一方面也适宜于写作生活。文人不写作是不能生活的,住在东京,不仅于孩子们不宜,于写作也不宜,而且生活费太贵了。

因此,他就想到他的一位朋友,名字叫横田兵左卫门(Yokoda Haizayemon),他是住在江户川(Edo-gawa)的彼岸,一个小市镇市川(Ichikawa)的。那市川虽然属于千叶县(),但和东京仅一衣带水之隔,有电车火车直达东京,要不上半个钟头,便可以到达东京的中心地带。

还有是,他继续着他的话题,那横田兵左卫门是一位富于侠义性的人,他是击剑的名手。据说击剑家要练到两个手背上的指关节都起茧,那是不容易的,而横田就是这样有茧的人。他的交游很广,值得注意的,是东京的思想检事的首席(便是检查所谓“思想犯”的头子)平田熏(Hirada Kaoru)是横田的同学,公开不公开,或允住不允住的问题,由横田间接先征求平田的同意,那就很容易得到解决了。

村松是一位瘦削而孱弱的人,年龄比我大些,但恐怕也大不了许多。戴着一付玳瑁框的老光镜,配着那黝黑色的面孔,复着前额的剪成了流海式的头发,沉着气在那儿悠徐地说,真好像就是娓婉的化身那样,于老成持重之中,露着一脉的幽默感。

他也说到要我把北伐中的经过写出来,逐一地登在他的《骚人》杂志上。我自己要用日本文来写文学作品,是没有充分的把握的,即使有吧,我和村松不同的,是我还感觉着具有充分的矜持。我的文章要登在封建性的刊物上,会是两来都不适宜的。

结论还是在解决目前的问题,我们同意了他的去访问横田兵左卫门的提议。等他先向横田通信,把这意思说明了,得到回信之后,再约定日期同去访问。我们对于他的访问,也就作了一个愉快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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