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薰的书虽然销路很好,但仅靠一本书,收入自然有限。他为什么不找书店出版,而要自费印行,我记得不甚了了。似乎也是找了几家书店,没有打响。我要再说一遍,当时和现在,究竟是两样。尽管有“鼎辅元勋”做序,老板们也怕你太红得烫人。原因不用说也还是上海的太上支配者不好惹,弄得不好是要吃官司罚钱的。但南薰终于自费出了版,而且也出了名。但名与利却是不容易兼收,他一家人的生活费以后便不免发生了问题。
要说南薰是死于《经济侵略下的中国》,恐怕也是说得过去的罢?在上海的生活既弄到不能维持,结果只好跑回四川。他在重庆当《新蜀报》的主笔,似乎当了很久。一九二六年的六月我在广东大学充文科院长的时候,曾打电去聘他,并把聘书都寄去了,要他到广大去任教授。他照例又发挥着他那小心而逡巡的癖性,不肯出来。不久我也就随着北伐军出发了。在北伐的**期中,他在重庆听说还做过什么军的师政治部主任。一九二七年的退潮期中,重庆发生了三三惨案,他,和着好些同志,被当地的军人惨杀了。
南薰的死听说是从主席台上拉下来,被刺刀当场凿死的。凿死他的兵,是我的胞同乡乐山县人王芳舟的部下。王家和我家本是世交,民国二年我最初出川的时候,王芳舟在当重庆镇守使,我还在他的衙门里做过几天食客。十几年后却由他的手下杀死了我的一位友人,真正是令人不胜感慨的。
六
学艺大学的创办也是在五卅潮中实现的,但这实现与其说是迎着潮流的应运而兴,宁是抗流而起的一种预定计划。参预这计划的主干自然是中华学艺社的人,连殷汝耕也是最努力的一脚。
起初是募款,仿照青年会的拉会员的办法,分成了十大队。各队有队长,有队员,采取着竞争的形式,各各分头招募。成绩似乎也还好,相当招募了一笔款子,详细的数目我是记不得的,不过为数也很有限而已。
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中国人的脂肪,自所谓海禁大开以来,一百年间,已被国际资本家榨取成了油渣,在这油渣上面再加锅铲,实在也榨不出好几珠油来。假使中华学艺社的人是以美国留学生为主体,或者尽有法门去向洛克菲勒、摩尔刚辈的大财主们分些余润。然而,这个学社的主体们却都是留东学生。因此,目光便不免要近得一些。
在五卅前两年,日本的东京发生大地震的时候,中国人虽然捉襟见肘,也曾慷慨输将,在那时学艺社是尽了很大的力量的。日本的文化中心虽然是在东京,但产业中心是在大阪一带,故尔东京虽然遭了震灾,日本的国本并没有因之而受多大的打击,倒反而给了它一个除旧布新的机会,使那三百年来的老江户成为名实相符的新兴都市。故尔日本人也尽有力量和欧美诸国在世界舞台上角逐。这座世界舞台和我们中国差不多是同义语,大约也是值得我们夸耀的了。欧美人在这座舞台上所演的文化剧,名优日本又岂能少得一脚?于是乎退还庚子赔款作为文化基金的消息,在一九二四年年末也就逐次有见诸事实的倾向。当时有日本医学博士入泽、子爵冈部等来华,便是带着这种使命来的。学艺社曾经大大地欢宴过他们,请了章士钊做陪客,我自己也曾叨陪末座。
还有一位住在上海的日本人,后以研究绍兴酒而得到博士学位的山崎百治,他便是在学艺社与日本的文化事业部之间的最卖力气的周旋者。记得也像是一九二四年末或者一九二五年初,为学艺大学募款事相当热心的殷汝耕,曾作过一次东,邀请那位绍酒博士,和另一位在沪的日本大实业家,在他相好的一位长三家里。在座的不用说都是学艺社的要人们。
“状元”既是红姑娘,自然外局很多,在开席时曾侑过一巡酒,接着便出去应局去了。直到我们席罢之后,她又才回到了自己的状元府来。
有人和我开玩笑,向她介绍。
——“这是有名的文学家,郭先生啦。”
——“嗐咾,夷家知道。”她说着便从茶几上取了枝笔来在局票上写了一个“郎”字。
——“照嗐格个Kuo字,嗐牟嗐?”
这假使是有意卖俏,倒也别有风韵,但其实是写了别字的。字画既歪斜,结构也有点诡异,身当其境的人立地便可以看出。
我自己对于募款是丝毫也不能尽力的,只是两肩荷口地吃了不少次的中餐、西餐乃至日本餐。此中自然也有的是日本人的回席。
但是日本人毕竟是白手兴家的苦劳人,他们的钱没有“洋记”那样的松泛。虽然交际是相当频繁,空气也很可乐观,要由日本民间捐助十几二十万的消息始终在酝酿着。然而“其雨其雨”地闹了半年以上,日头毕竟还是杲杲的。
那也是理所当然。一个人要真正有了余力,然后才能顾到邻人。国际间的关系又何得两样?我们在日本受过教育的人,日本的情形,多少应该了解得一点。别人自家都还有许多问题须待解决。例如上级学校之供不应求,连中学的入学试验,其竞争的激烈,上而对教育行政的主脑,下而对应试子弟的父兄,都是一样的痛头的资料。就拿小学的义务教育来说罢,因家贫连中饭的“便当”都不能携带的“缺食儿童”,因没有户籍竟无资格入学的失学儿童,正不知凡几。
荏苒之间也就到了“五卅”。虽然沪上各学界一时罢了课,然而在暑假期中要在上海各报上大热闹一下的各学校的招生广告,照例也热闹了起来。在这广告的竞赛中也就有了学艺大学的一份,校长是王兆荣,预科主任兼教务长的是范允臧,文科主任便是我。招生广告上是列出了这三个名字的。
王兆荣号叫宏实,也是留东同学。他是在“五四”前一年以反对中日密约而回国的。在上海曾办过《救国日报》,后来便在北京教育界里做事情。他是专为办学艺大学由北京南下的,当时的北政府已经任命他为四川教育厅长,他都辞掉了。
允臧一向在商务编译所里任事,也为办学艺大学事辞掉了那边的职务。
这两位同学的破釜沉舟、公而忘私的勇气,是使我私心佩服的。虽然他们的教育方针和我所怀抱的并不一致,但我是把我自己的意见灭没了,一意地当了个苍蝇,附随在他们的尾巴上。
方针是怎样的呢?前面已经说过,是“抗流而起”,而且是抗到了有点惊人的程度。在招生广告上已经就写明白了,不收女生,入学后不准参加政治运动,资格的限制毫不苟且。
然而毕竟是危惧占了优势。能够超越乎时代的“英才”,看来,实在是少。招募的结果,应考者虽然不只一两个人,但把预科和本科合计起来,所得到的报名学生还不上三十位。校址是租定在静安寺路西头的一座公馆里,位在民厚北里背后西手的街角上,在那儿与静安寺路交成十字的那条小街名,我可忘记了。公馆相当宽大。进门后,沿街一带是一列三层楼的房子,楼下作为办事室,二楼作为讲堂,三楼是图书室。隔着一个宽阔的草场,又有第二栋,是一列二层建筑,楼下礼堂兼食堂,楼上学生的自修室兼寝室。在这前后两栋之间,右手是一带平房,沿着那忘记了名字的街。左手是一条有屋顶的通道。
学生既少,因为都是一年级,教员也就没有几个人。记得由我所找的,有教语言学的方光焘。由校长所找的有教德文的常云湄,教社会学的李剑华。何鲁来兼了几点钟的数学,曾琦兼了几点钟的国文。外加上我们三位。如此而已。
说也奇怪,教职员中除掉范允臧、方光焘是浙江人外,其余的都是四川人,一个学艺大学就有点像是四川同乡会的延长。这在当时并没有人说过闲话,连我自己直到现在写到这儿为止,都不曾感觉到有什么异样。这些地方倒很足表现,当时学艺社干部诸人间,友情是怎样的纯厚。
开学了。学校的董事、教职员、学生,综合起来,不上五十人,也还济济跄跄地聚集了一堂。行了开学礼。校长致了训辞之后,又由他挨次请董事演说,请教职员演说。这又把我苦着了。我本来是害怕演说的人,而又全无准备。宏实校长大约也就是要想给我以相当的准备时间罢,他一直把我留到最后去说。简单的腹稿打了好几次,以为要指到我名下来了,但一指却又指到了别人。人是同此心,心是同此理的,一个开学式哪经得起十几个人演说呢?
但我也不再像在杭州省教育会演说时的那样着急了。我是经过“五卅”怒潮涤**过来的人,在那**期中讲演过好多次,不知不觉之间也就把那妙窍懂到了。的确的,你总要目中无人才行。尽管有多少群众在你面前,他们都是准备着让你吞下去的,你只是把他们吞下去就行了。怎样吞法呢?我告诉你,你的声音总要宏大,语句总要简单,道理总要武断。愈武断,愈有效果。最好要办到一句便是一个口号。喊口号的方法你总是知道的罢?那照例是要有宏大的声音的。但一味的宏大也不行,你总得要有抑扬,而且要先抑而后扬。一句话的表达要这样,一场演说的表达也要这样。——再说一次,总要先抑而后扬。而落尾处你把声音放大,在愈武断的地方你愈把声音放大,包管你是要受着热烈的喝彩的。千切不要贪长,千切不要说理,千切不要先扬后抑,这些都是催人睡眠的东西。懂得这些妙窍,尽管有多少群众都不够你吞。人少,少得仅仅四五十人,等于一口稀饭了。
我说:我们办学校,人要求其多,心要求其少。古人说“纣有亿万臣为亿万心,周有臣三千为一心”,我希望我们眼前的三十人的同学,从今天开学以后,便把大家的思想感情打成一片,要成为一个心脏。(这儿把声音放大了一点,于是乎一次鼓掌。)
——“我们的同学仅仅三十人,或者大家会嫌其少罢?或者大家都觉得有点难乎为情罢?不,一点也不。英国的卡莱尔说过:英国宁肯牺牲印度,不肯牺牲一位莎士比亚。莎士比亚是有名的大文学家,诸位想来都是晓得的。我们单拿印度的人口来说罢,那儿据说有两万万人。英国宁肯牺牲印度而不肯牺牲莎士比亚,岂不是一个莎士比亚的价值,抵得过两万万人以上。”(声音放大,鼓掌。)
——“因此,我希望我们的同学,从今天起便放下决心,要人人都成为莎士比亚。”(鼓掌。)
——“那吗,我们这三十个人,不是就有六十万万人以上!”(鼓掌。)
——“六十万万人是我们中国的人口的约略十四倍,我们如造出了三十位莎士比亚,不是就等于造出了十四个中国吗?”(热烈的鼓掌。)
——“所以,我们一点也不要觉得难堪。我要再说一遍,我们的心总要求其少,而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总望要生出孙悟空的毫毛。”(声音特大,点头下台,鼓掌声不绝。)
我原说过是讲不得道理的,这段小小的演说,你如要拿道理来给我讲,那可以说每一句话都不通。然而,不管那些,大家都是替我喝了彩的。在行礼毕后,有一位董事拉着我的手说:“你今天的话,讲得最好!”
然而,事实却也真是胜于雄辩。我尽管在说,心要求其少,要把三十个人打成一片,其实这是比一个人抵得上两万万人的话还要夸张的。一个人要求其只有一个心,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人数还有三十!据我所知道的事实说来,那三十个人的同学,也就和其他的三百人或三千人的学校情形一样,至少是分成了三派的。
一派是国家主义者,崇拜圣人曾琦。此派的领袖是一位宁波学生,他的成绩最好。我有一次上学生自修室去,在他的书桌上,看见曾传的像是装在玻璃匣里被供奉着的。
一派是非国家主义者,自然也就不崇拜圣人曾琦。曾琦那时在办《醒狮》周报,虽然仅仅小报一张,所用的洋纸却十分讲究,而且每期都有他的雄文登载着。学校的规定虽是不谈政治,但圣人所教的国文教材却就是他的《醒狮》。他每礼拜向各位学生各人奉送一份报,就把自己的文章来当场宣讲。崇拜他的人,自然是如听纶音,但不崇拜他的在背后也就有些烦言。也是在自修室里见到的现象,我有一次在一位四川学生的书桌上看见展放着一张《醒狮》,但在曾琦所做的文章上用红水笔批了六个字:“狮子狗儿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