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把头点着,没有掉过身来。
把剩下的饭吃着,豆腐店的主人对我们说:
——“南军的官长,你老不要着急,队伍是一定进了城的。你老吃完了饭可以不要再走路了。你老打从铁轨路线上去,走不好远便有一道桥,桥下是有船的。你老可以赶船到武昌,可以赶到文昌门进城,比走路来得快,也来得舒服。”
我们听着他的话,着实很愉快,并也决定照着他的指示,赶船。心里还暗暗地在担心,怕所说的船通被北军拉走了。
把饭吃完了,充分地付了一些饭钱,辞别了店主人出门。他们还把我们送出了村口,远远地向我们指示着那赶船的地方。
精神百倍地走回到铁道路线,杂在一些队伍里面走了不远,果然有一道桥,但是桥下是连船的影子也没有的。我们还以为船是一定被北军拉走了,说不定也怕是被自己的军队拉走了,不得已只好还是走路。
一二
愈朝前走,路线上的本军队伍愈见稠密,走到后来队伍是停止着进行的。我们便一直向前超越过去。在八点过钟的时候,走到了停止着的队伍的最前头。在铁路的正中看见了邓主任和铁罗尼顾问,和另一位背立着的人在那儿在讨论着什么。他们也看见了我们。择生把左手的拳头高举起来,满高兴地向我叫着:
——“呵,你们到了!”
背立着的那个人掉过了头来。是一位中等身材、古铜色面孔的人,面孔的印象是平面的。口里含着一支大雪茄。
铁罗尼照例把两手来握着了我的两手,连连地叫着“Genossen K, Genossen K”,他那黑色的高加索人的一双眼睛充满着光辉和喜悦。
择生把另一个人为我介绍了,那便是第四军的第一师师长陈铭枢我是第一次和他见面的。
——“还没有进城吗?”我问着。
——“敌人跑得太快,”陈铭枢说,“我们赶迟了一刻。”
到这时候我才知道我们是走到了最前线,一方面高兴着我们还可以参加最后的一战,一方面笑着向德甫和德谟说:“我们幸好没有赶船,如果真的由文昌门进了城,现在是成了俘虏啦。”
周围的风物渐渐映到了稍有余暇的心境里来。空气是异常清澄的,近处的树木戴着青翠而新鲜的叶冠,有的还在点滴着夜来的宿雨。
稍后几步,有一位肥胖而白皙的人,嘴上有八字胡须,头上戴着尖顶的京帽,穿着长衫和坎肩,坐在路轨上面。择生把他颐指了一下,对我说:“那是咸宁县的伪知事。”在那人的旁边还有几位穿长衫的人,想来也是由咸宁带来的。
我问择生:“把他带到前线上来是什么意思?”
择生带着一种恶作剧的微笑说:“我们是要骇他一下的。他昨天清早还在替吴大帅办差,那晓得今天清早便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择生们还没有吃早饭,不一会有人担了一桶饭来,他们便踞在铁轨路线上吃。附近的农民围集了好些人到我们周围来,他们也异常高兴。有些人特别送来了饭菜。
——“把一支枪给我们吧,”其中有一位很勇敢地向着我说,“我们也要跟着你们去打仗啦。”
——“打仗不是好玩的,要经过训练才行。”我对他说着,“我们的战火还很长,将来要打到北京去。把武昌打下了的时候会招兵,你来应募好啦。”
正在这样说着的时候,在那澄清的空气中突然轰的响出了一声大炮。围集在我们周围的农民就像一群鸟雀一样惊散了。
——“哦,开火了!”在后边的队伍中不期然地有好些人叫着。
我特别把那位咸宁县的知事看了一下,看他的脸色骇得碧青,嘴唇变成了紫色,牙关连连地在发战。
作战的计划早已是定了的,第三师长的张发奎已经先到洪山去了,由洪山的高处炮击宾阳门一带。停留在铁路沿线上的队伍进攻中和门和保安门。陈铭枢的队伍摆在南湖一带作两方的策应。目的是希望敌人出城来应战。
敌人的大炮接着又响了几炮,是正对着铁路沿线上打来的。炮弹来得很高,在我们的头上拉着风远远飞到后边去了。洪山方面也有炮声,似乎我们的炮队也在应战。在铁路沿线上的左翼军采取了散兵线要开始进攻了。陈铭枢带着了一部分队伍从田塍上向南湖走去。咸宁县知事是一同带了去的,那人不知是遭了释放,还是遭了枪毙。
敌炮的间隔愈来愈密促,中间夹着步枪的射击声。择生听着那枪声,他很高兴地说着:“吓,敌人开城应战了!”
俄顾问尤其高兴,他的含着笑意的眼睛望着我,照例又用着德国话说:“Genossen K, wir wollen in Wu Mittag sessen geben!”
前进的军号吹起来了,队伍逐次前进。我们是沿着大路走的,铁罗尼走在最前头,其次是择生,其次是我,其次是德甫和德谟。敌人的炮接二连三地从我们头上的空中响过,我每听见一次炮声,心里总要冷一下,头是不知不觉地总要低一下的。但我看到前头的铁罗尼和邓择生时,却不免又惭愧起来。那矮小的铁罗尼,他是骑兵将校,革命战役时右边的膝头上受过伤,因此在固有的骑兵式的步法上更添着一层颠簸的意思,愈见像一只水鸭,但他的头部却丝毫也没有动颤。曾做过团长的邓主任也照常把颈子昂在右边,把胸脯挺着直党党地在走。我自己便也尽力地镇静着,想不让我的颈子动,但到了炮声一响,颈部的筋肉就像是成了不随意筋的一样,又一齐都收缩了起来。自己太不好意思,回头去看看德甫和德谟两人,他们也和我一样在把颈子缩动。我自己暗地叹息着:“没有实战的经验究竟是不行的。”
起初每人相隔得五尺远的光景鱼贯进行着,敌弹来得愈见密接了,铁罗尼和邓主任教我们走下路边去向田塍上散开来。他们说路线来得高,五个穿着官长服的人进行着是容易成为敌人的目标的。我们服从了他们的指挥向左侧的路旁走下去。一离开了路线,斜坡上被昨夜的暴雨打湿了的土是很疏松而泥泞的,异常难走。
走下了坡时看见了詹大悲,他是逼紧着坡脚走的,身上白色的汗衣和小衣已经有好几处被泥染污了,他似乎跌过好几跤。看见了他那样狼狈的情形不免又生出了一番奚落他的心事,我向他嘲笑着说:
——“詹大老,你很有军事上的经验啦。”
——“怎见得?”他问我。
——“你懂得借路塍来抵挡大炮。”
没有等待他有回答的余裕,又是轰的一声飞过,詹大老把杖着的洋伞举起来在头上挡了一下。
下边的田地里是采取着散兵线进行着的我们的军队。人人都带着一个严肃的面孔,进行很迟钝,一些下级的军官叫破嗓子地在督促着。看那情形的确是可怜的一幅图画,要说是和驱着羔羊上屠场一样,是一点也不过分的。前面并没看见敌人,但听见有枪声,有些枪声来得也很近。蓦地有冲锋的军号吹奏起来,下级的连、排长高撑起指挥刀呐喊着冲锋,向前面突贯,军队跟着突贯,我们也跟着突贯。
一面喊着,跑着,跑到前面没有遮拦的地方,看见了武昌的城郭了。那连接着的通湘门和中和门上的城楼在惨淡的白光中缥缈着,却没看见一个敌人的影子。在前头领导着的军官不期然地把步武停止着了,士兵们也把步武停止着了。敌人从城墙头上不断地把大炮轰来,但那些炮手们似乎很少经验,也怕是由于接连的大败已经是惊惶失措,一炮二炮地都打从头上飞过,落得很远的后方去了。炮到不能打准,渐渐失掉了它的威严;我自己的头公然也不再为它低下去了。我感觉着一种嘲笑的趣味,觉得敌人是在放花炮。尖锐的步枪声,拍拍拍拍地连响着的机关枪声,也就好像是一些鞭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