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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与数据垃圾(第2页)

“婚姻状况……未婚。联系方式就这一个手机号?备用号码呢?邮箱?”

一连串问题,像冰冷的霰弹,每一颗都精准地命中她生活里那些“非常规”的、无法被标准表格填满的角落。

陈栀下颌线绷得死紧,脊背挺得像根随时会折断的钢筋。她迎着对方的目光,声音又干又硬,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

“没固定单位,打零工。社保断了,没钱续。住青年路那片,合租,常换,门牌号记不住。没紧急联系人,死了都不用通知谁。就这一个手机号,爱要不要。”

卷发阿姨被她这连珠炮似的、带着火星子的回答呛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种程式化的“为群众服务”的表情迅速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混合着惊诧、隐约的鄙夷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小姑娘,”她身体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语气变得严肃,带着教训的口吻,“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这是在帮你,按规章办事!信息不完整不准确,吃亏的是你自己!以后你想办点正经事——买房买车贷款、孩子上学、甚至以后老了办退休领养老金——哪一样不要看这些基础信息?系统里给你标个‘信息异常’‘低可信度’,你哭都来不及!”

“那就标吧!”陈栀嗤笑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刺耳,她抱起胳膊,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湖面,“该怎么标怎么标,能填的我都填了,填不了的就是没有。你们这个系统不是能耐大吗?让它自己判断去。”

“你……!”卷发阿姨被她这副油盐不进、浑身是刺的样子彻底惹恼了,脸色涨红,不再试图“劝导”。她扭过头,用力敲击键盘,把陈栀刚才报出的那点有限信息噼里啪啦地输入系统。每敲完一项,都能听到她鼻腔里发出不满的、细微的哼气声。

最后,在点击“提交”前,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了几下,在内部备注栏里,打上了一行只有后台审核人员能看到的小字:

「申请人情况特殊,信息完整度极低,配合态度较差,疑似社会联结薄弱,建议纳入重点关注列表。」

陈栀没看到那行字。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审判气息,正从那个小小的屏幕里弥漫出来,像透明的胶水,黏糊糊地糊在她身上,试图将她定型为某个“问题样本”。

抓起身份证,陈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午后的阳光白花花一片,刺得她眼睛生疼。明明是晴天,她却觉得有彻骨的寒意,正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渗透进四肢百骸。

她知道,自己又主动往前迈了一步,离那个名为“透明化”的、寂静无声的深渊更近了一些。命名簿系统内部,属于她的那份档案上,此刻恐怕正无声地多出一个或多个灰色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标记。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张轻飘飘的通知,背后那套冷酷的评估逻辑,那些审视的、分类的、打标签的目光——与她之前在政务中心13号窗口感受到的、那种温和却无法撼动的壁垒,何其相似。

那个在“余温”里显得沉静从容、甚至会默默多放两块方糖的女人,白天……就在那样的地方,穿着制服,对着屏幕,处理着无数个像她一样,被系统简化为“信息异常”或“低匹配度”的个体吗?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失望、荒谬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在心底悄然蔓延开。

同一天下午,阳光穿过政务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不断移动的光斑。李今樾正在处理一份有些特别的命名变更申请。

申请人叫苏招娣,三十一岁,穿着质感不错的米色针织衫,妆容得体。她想将使用了三十一年的名字“苏招娣”,改为“苏槿”。

“方便告知申请变更的主要理由吗?”李今樾按照规程询问。申请表上“变更原因”一栏,只写了简洁的四个字:个人意愿。

苏招娣坐在窗口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显得有些紧张,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

“就是……不想叫‘招娣’了。”她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这两个字,太沉了。好像生下来就背着谁的愿望和期待,背着谁的指望与念想,一辈子都卸不下来。‘槿’字不一样,木字旁,有根基,有韧性。木槿花,朝开暮落,但第二天又会开,生生不息,不指着谁,也不欠着谁,我觉得……更像我想成为的样子。”

她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带着一种郑重的、近乎仪式感的意味。

李今樾点了点头,没有流露任何赞同或否定的情绪,只是客观地陈述:“改名涉及一系列后续变更,包括户籍、身份证、所有银行卡、社保公积金账户、学历学位证明、职业资格证书等等。流程会比较繁琐,可能需要多次往返不同部门,耗时也较长。”

她条理清晰地解释了所需的各项证明材料和可能遇到的障碍。

苏招娣听得很认真,末了,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我查过,知道很麻烦。但是……总觉得,活了三十多年,至少名字,可以选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吧?不是父母随手从字典里挑的,也不是别人觉得‘好听’‘好命’的。”

李今樾心念一动。

她想起自己笔记本里记录的那些女性案例:因婚姻破裂而要更改孩子姓氏的,因家庭变故被迫修改户籍关系的,因系统判定而需要不断自证“稳定性”的……命名,对许多人而言,并非权利,而是一道被早早盖下的、难以更改的戳记。苏婷的举动,像是一次微小的、却主动的“自我命名权”的无声争夺。

“只要材料齐全、符合规定,流程上我们会按规定受理和流转。”李今樾最终说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祝您顺利。”

苏招娣道谢离开后,李今樾在系统里提交了初步受理回执。她注意到,苏招娣的过往记录堪称“模板级”的完美——国内重点大学本科,海外硕士,知名外企中层管理,纳税记录完整,社保连续缴纳超过八年,未婚,名下有一套自有房产。

这正是系统算法最为青睐的“高价值、高稳定性、低风险”优质数据。

这样的人,主动寻求改变一个在数据层面看似无关紧要的字符串,其背后那份对“自我定义”的执着与心理动因,或许远比那些被生活重压逼迫着改名的人,更值得玩味,也更触及某种本质。

她将这个案例记录在深蓝色笔记本新的一页上,笔尖流畅。写完后,她在页边空白处,用简练的线条勾勒了一朵木槿花的侧面轮廓,花瓣微微卷曲,带着一种柔韧的姿态。

她不禁思忖:在这套日益严丝合缝、试图将每个人都精确归位与命名的庞大系统里,究竟还有多少人,心底依然怀揣着这样朴素却倔强的、对“我是谁”的自我定义渴望?

这种渴望,无法被量化,无法被计入KPI,无法提升“社会运行效率”,是命名簿系统逻辑里典型的“无用冗余”,却是人性深处最鲜活、最不容抹杀的光点。

临近下班时分,她接到了合作社区一位工作人员打来的咨询电话,询问关于某类“信息存疑人员”办理特定业务时,可能需要补充哪些辅助证明材料。

李今樾依据规章和过往经验,给出了清晰专业的解答。

挂断电话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她罕见地没有立刻关闭工作电脑。她点开了内部系统中那个权限很低、平时极少用到的“社区协同数据交换平台预览界面”。这里只能看到经过高度脱敏和模糊处理后的业务摘要信息。她输入了刚才电话里提到的业务类型代码和大致地理区域,进行了一次模糊查询。

一条最新的、状态显示为“待社区补充核实”的摘要条目跳了出来,刷新时间就在一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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