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来自社区的、关于人口信息核查的白色通知,像一根生锈的细铁丝扎进了陈栀的生活里。不拔出来,每一次动作都会牵扯出隐秘的锐痛;想要拔除,又预感会带出血肉。
她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牛仔裤最深的那个口袋,试图用遗忘来对抗。像荒野里的动物对待陌生的金属气味——绕开,假装它不存在。
也许拖一拖就过去了。像从前很多次那样,系统总有疏漏,规则总有缝隙,时间会稀释一切麻烦。
可这次,系统显然不打算给她任何蒙混的余地。
几天后,当她再次在房东发来的电子合同上点击“确认支付”时,页面在跳转到身份验证环节,毫无预兆地卡住了。不是转圈,不是延迟,而是直接弹出一个冷蓝色的窗口,上面用最标准不过的宋体字写着:
「为保障您的账户安全及交易合规性,请根据提示完成辅助身份验证。」
接下来是一连串仿佛来自异世界的问题:
-请提供您最近三个月内最常使用的两个详细收货地址(精确到门牌号)。可提供历史订单截图。
(她所有快递都扔在驿站,地址栏填的是驿站代收点编号。)
-请提供最近一次乘坐民航航班或高铁的完整订单信息,包括票号及座位号。
(上一次坐高铁,是两年前走投无路时回老家,票根早不知丢哪儿去了。)
-请回忆并确认您名下尾号XXXX的储蓄卡,在过去一周内是否有过单笔超过500元的线下实体店消费?如有,请大致描述消费场景。
(她连昨天买的烟多少钱都快忘了。)
陈栀盯着屏幕,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只剩一片冰凉的麻。
第一次,她胡乱填了驿站地址和模糊的记忆。系统沉默两秒,弹出红色警告:「信息不匹配或无法验证。」
第二次,她耐着性子,翻箱倒柜找出可能留有信息的旧邮件。依旧不通过。
第三次,她几乎把键盘敲碎,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填了可能相关的信息。屏幕彻底灰了下去,跳出更冷漠的宣告:「验证失败次数超限。该支付通道已临时锁定,请于24小时后重试,或前往线下网点办理。」
房东的微信消息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先是一个孤零零的问号,像无声的质询。紧接着是一条语音,点开,中年女人惯有的、带着市井精明的嗓音穿透听筒,里面的不耐烦几乎凝成实质:“小陈啊,怎么回事啦?现在付个房租都付不出来了?系统搞不灵清就取现金嘛!我明天下午有空,你取好送过来,我也麻烦的呀,还要跑一趟。”
陈栀盯着那条语音播放完毕后的灰色波浪线,血液“嗡”地一声全冲上了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
取现金?最近的银行网点要穿过三条街和一个永远在堵车的十字路口。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取出来还得扣手续费。像被当众剥光了衣服,还得自己掏钱买遮羞布。
更刺人的是那语气里的嫌弃,那种“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的理所当然,像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她咬着后槽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用力在对话框里敲下三个字:「明天给。」
发送。然后把手机狠狠扔到床上,机身弹起,又落下,屏幕朝下,像一只沉默的、背对她的甲虫。
必须去更新信息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冰,从喉咙一路坠到胃里。她知道自己在系统那套精密天平上是什么分量——砝码缺失,刻度模糊:
职业状态是游离的“自由职业者”或“其他”,社保缴纳记录断成一截截的虚线,住址是永远在变动的临时坐标,紧急联系人栏长年空白,像人际关系地图上的一块无人区。
这次主动凑上去更新,无异于把自己剥光了,送到那台名为“社会信用评估”的X光机下,让每个不合格的骨骼阴影都清晰毕现。
可不去,连呼吸都会被标价。连支付房租这种最基本的生存动作,都会被判定为“可疑”而锁死。
第二天下午,她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破罐子破摔的怒气,走进了社区工作站。那间老城区临街的办公室,窗玻璃上蒙着经年累月的灰尘,光线透进来都显得浑浊。空气里有旧报纸、灰尘和某种黏腻的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两个穿着暗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坐在电脑后面,键盘被敲得噼啪作响,像在给某种判决书定稿。
“办什么?”靠外那个烫着小卷发、发根已露出大片白色的阿姨头也没抬,声音从一堆表格后面闷闷地传来。
陈栀没说话,直接把身份证和那张被她揉得皱巴巴、边缘已经起毛的通知单,“啪”一声拍在对方桌面的玻璃板上。力道不轻,玻璃板都震了一下。
卷发阿姨吓了一跳,抬起眼皮,目光先落在陈栀那张即使素颜也过于浓艳、眼下带着青黑的脸上,眉头立刻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拿起身份证,放在连接电脑的黑色阅读器上,“嘀”一声轻响。她盯着屏幕,鼠标滚轮滑动,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几乎拧成一个疙瘩。
“陈栀是吧?”她抬起头,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把陈栀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语气拖长了,带着一种清点滞销库存时的挑剔,“你这信息……缺得不是一点半点啊。”
她开始一项项念,每念一项,音调就下沉一分,像是在宣读罪状:
“工作单位?——哦,填的‘自由职业’。具体做什么的?”
“社保缴纳状态?——显示中断。什么时候中断的?准备什么时候续?”
“常住地址?青年路……几号几单元几室?租的房子?房东姓名、电话?”
“紧急联系人?父母?朋友?一个都填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