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几天,天空清透得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灰蓝色琉璃。李今樾的生活继续沿着她那套精密到近乎寂寥的轨道运行:政务中心的冷光屏幕,咖啡机蒸汽有节奏的嘶鸣,深蓝色笔记本里新添的几行瘦金体。那把黑伞没有回来,她也没特意记挂。只是在清晨擦拭吧台时,目光偶尔扫过墙角空了的伞架,会停顿半秒,像阅读旧书时遇见一个忘了释义的冷僻词,淡淡地掠过,不留痕迹。
直到周五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带着哭腔与颤抖的“回响”,打破了这份精密运转的、脆弱的平静。
来人是刘芳——那位因“稳定性”评分不足而在办理户籍迁移时被系统卡住的离异母亲。她不是来窗口办事的,而是在档案科走廊尽头,近乎踉跄地堵住了刚开完短会出来的李今樾。
“李办事员!”刘芳的眼睛红肿得骇人,脸上泪痕纵横交错,尚未干透,恐慌像墨汁滴入清水,在她整张脸上迅速洇开、扩散。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购物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像要捏碎什么。“求您……求您帮帮我!我女儿……小雨不见了!找不到了!”
李今樾心下一沉,像被无形的冰锥刺中。她迅速环顾四周,将几乎站立不稳的刘芳引到角落的临时休息区。“刘女士,慢慢说。报警了吗?”
“报了,报了!昨晚放学就没回来……老师说正常离校,监控看到她一个人出了校门,往家的方向……可是哪里都找不到!我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同学家、小公园、常去的书店……都没有!警察立了案,说在查,在调监控……可我……我……”
她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得像被车轮碾过的玻璃。哆嗦着手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透明塑料文件袋,里面是各种证件和几张打印纸,纸张边缘都被她捏得卷曲。“他们……警官说要‘监护人近期动态轨迹’、‘家庭社会关系稳定性评估’……说是排查需要,系统自动调取……可我的信息您也知道,系统里那些指标……都不好……”
巨大的恐惧让她的逻辑彻底混乱,但核心的焦虑却尖锐得刺耳——她那套在系统里被打上“低分”、“待核实”标签的数据档案,可能会像一道隐形的栅栏,影响女儿失踪案的调查优先级,甚至影响外界对她这个母亲的初步判断与信任度。
在一个依赖数据画像和社会身份命名进行快速决策的时代,一个“社会关系不稳定”、“经济能力薄弱”、“近期轨迹存在空白”的母亲,在遭遇如此重大危机时,面临的不仅是失去孩子的恐惧,还有来自系统逻辑的、无声的二次审视与潜在的资源倾斜不足。
李今樾接过那个沉重的文件袋,快速而仔细地扫视。身份证、户口本、离婚判决书复印件、小雨的出生证明、学籍卡,还有几页刘芳最近打零工的零散记录——是手写的,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横线纸上,雇主签名潦草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日期也断续不全。
她瞬间明白了刘芳那深入骨髓的恐惧。这套在正式系统里显得“不完整”、“不标准”的生存记录,此刻却成了证明母亲尽责与生活轨迹的关键,却又因为其“非标”属性,可能被系统权重自动降低,甚至被忽视。孩子的安危,母亲的焦灼,在冰冷的算法模型里,可能被简化为几个不达标的参数。
“刘女士,您先别急,坐下说。”李今樾的声音尽力保持着平稳,那是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能让狂澜稍定的力量,尽管她自己心中也波澜暗涌,“警方调查有他们既定的程序和资源。您提供的这些材料,无论是原件还是这些记录,都非常重要,是‘人’的线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几张手写的、承载着生存重量的零工记录上。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关于系统里的那些信息……我无法直接干预或修改警务系统的内部评估模型。”她选择坦诚,但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种谨慎的、力所能及的承诺,“但是,我可以试着帮您把这些散落的、非标准化的信息,整理成一份更清晰、更具可读性的情况说明,附上这些辅助材料的复印件。或许,您可以作为补充材料提交给负责您案件的警官参考。这不能保证改变什么,也不能替代正规调查,但至少……能让‘小雨母亲’这个身份背后的具体情境,更完整一些呈现在决策者面前。”
这不是她的分内工作,甚至有些逾越常规流程的边界。但看着刘芳那双被恐惧和绝望熬得几乎失去光彩的眼睛,看着她因紧攥布袋而颤抖不止的手指,李今樾无法说出任何程式化的、合乎规章却毫无温度的拒绝。她想起笔记本里关于“小雨喜欢蓝色”的那行小字,那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抚养对象:1”,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怕、书包上别着褪色海豚徽章的八岁孩子。
她利用午休那段本应属于自己的寂静时光,仔细梳理了刘芳带来的所有材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铺开纸张,像进行一场精密而庄重的缝合手术。结合自己对刘芳情况的有限了解,她用最简洁、最客观、近乎医学报告般的语言,撰写了一份《关于刘芳女士及其女小雨近期基本情况说明》。
她刻意避开任何主观评判和情感渲染,只罗列能被证伪或证实的事实:
-刘芳女士于XXXX年X月离异,此后独立抚养女儿刘雨(小雨,8岁)。
-因女儿年初患病需持续治疗与照护,刘芳女士于XXXX年X月从原单位(XX超市)离职。期间积极寻求临时性工作以维持基本生计(附手写零工记录摘要)。
-目前与父母同住(地址:XXX),获得直系亲属一定程度的生活支持(可提供亲属关系证明及社区居住证明)。
-近三个月生活轨迹相对清晰,主要往返于父母住所、女儿学校、医疗机构及临时工作地点之间。
在事实陈述末尾,她想了想,还是用括号加了一句不带感情色彩的备注:(据观察及本人陈述,刘芳女士监护意愿强烈,近期情绪因女儿失踪一事处于极度焦虑状态。)
最后,她将这份打印整齐的说明,连同所有材料的清晰复印件,按照逻辑顺序装订入一个新的硬质文件夹,递还给等待得几乎虚脱的刘芳。
“把这个,连同您带来的所有原件,一起交给负责您案件的警官。”李今樾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记住,见到警官时,态度要尽量镇定,条理清晰地把情况再说一遍。您是一位正在努力克服现实困难、深爱并尽力照顾女儿的母亲——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要通过您的言辞和这些材料,让他们感受到。”
刘芳接过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文件夹,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不是号啕,而是无声的、崩溃的奔流,她不住地弯腰道谢,语不成句。
李今樾送她到电梯口,看着她单薄得像纸片、依旧不住颤抖的背影消失在金属门后,心里沉甸甸的,像坠了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她能做的,仅仅是在系统冰冷的数据流旁边,多提供一份带着体温和墨迹的“人性化”注解,试图去补足、去照亮那些被算法权重忽略的阴影角落。至于这份注解能否被看见,能否在庞大的机器运转中起到哪怕一丝微小的作用,她无从得知,也无法掌控。
这种深切的无力感,比处理任何复杂的命名变更、协调任何数据冲突,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源自职业根基的疲惫与虚无。
这件事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让她下午的工作难以完全专注。直到下班后推开“余温”那扇挂着铜铃的玻璃门,熟悉的、浓郁的咖啡豆烘焙香气和暖黄如旧梦的灯光包裹上来,才让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得以稍稍松弛,像冻僵的手指靠近炉火。
然而她很快发现,平时总是叽叽喳喳、充满活力的小杨,今天异常沉默,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怎么了?”李今樾一边系上素色围裙,一边轻声问道。
小杨撇撇嘴,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常被一位退休老教师——周老师——占据的位置。此刻那里空着,桌面上连往常一定会留下的、垫咖啡杯的纸巾都没有。“周老师……今天没来。昨天也没来。我中午打他电话,没人接。他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澳洲,平时就爱来这儿看报纸喝拿铁,雷打不动的……不会……出什么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