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今樾心里咯噔一下,像琴弦骤然绷断。
周老师七十多了,独居,是“余温”最忠实的客人之一,也是老城区那种依靠街坊人情、邻里目光和固定生活习惯来默默维系存在的典型。他的社会价值在高速运转的系统里可能早已被归为“低活跃度老年群体”,他的日常生活依赖着这些非正式的、脆弱的、数据无法捕捉的联结。如果他连续不出现……
“地址你知道么?”李今樾问,声音不觉压低。
小杨用力点头,眼里带着担忧:“上次他忘带钱包,我帮他垫了咖啡钱,后来送他回去过一次,记得大概楼栋和单元。”
打烊后,李今樾和小杨没有立刻回家。她们用店里剩下的材料匆匆做了两个简单的火腿三明治,用保温杯装满了滚烫的牛奶,按照小杨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周老师居住的那栋建于八十年代的旧居民楼。
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显然坏了很久。空气里有陈旧灰尘和潮湿霉变混合的气味。她们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找到门牌,轻轻敲门。
无人应答。只有空洞的回响。
反复敲了几次,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的热心肠大妈探出头,脸上写着警惕与好奇:“找谁啊?”
“阿姨您好,我们找隔壁的周老师,他常去我们咖啡馆,这两天没见着,有点担心。”李今樾礼貌地解释。
“哦,老周啊!”大妈恍然,随即也皱起眉,“好像……昨天就没见他出门倒垃圾。是不是病了?他一个人住,有高血压的,药不能断。”
李今樾的心又沉了几分。她请大妈帮忙联系了负责这片的社区网格员。网格员很快赶到,带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用备用钥匙打开那扇老旧的铁门时,一股浑浊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开灯,昏暗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对面楼宇的微光,她们看见周老师倒在客厅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蜷缩着,意识模糊,发出微弱的呻吟。身边散落着几个药瓶,其中一个滚到了墙角。
显然是突发疾病——可能是中风或高血压,无法自行起身求救或服药。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很快划破了老城区沉寂的夜晚,红蓝闪烁的灯光将斑驳的墙壁映照得光怪陆离。
李今樾和小杨跟着去了医院,在混乱的急诊室里帮忙联系周老师在澳洲的儿子(越洋电话拨了数次才艰难接通),用自己带的钱垫付了部分急救费用,一直守到周老师被送进病房,情况暂时稳定下来。社区工作人员接手了后续的联络与陪护事宜,她们才拖着灌了铅般疲惫的身子离开医院。
回“余温”的路上,夜风很凉,穿透单薄的衣衫。小杨后怕地缩着肩膀,声音带着哽咽:“幸好……幸好我们觉得不对劲,去看了看……要是晚一天,说不定就……”
李今樾沉默地走着,没有接话。
是的,幸好。
但这份“幸好”,建立在吧台后偶然的察觉、对熟客人情的细微牵挂、以及一时兴起的“多管闲事”之上。它脆弱得像蛛丝,偶然得像流星。
周老师这样的人,他的日常生存安全网,是由这些非正式的、难以量化的、随时可能断裂的“人情丝线”编织而成。
一旦某根丝线(比如常去的咖啡馆、热心的邻居)因为任何原因(搬家、关店、疏忽)断掉,后果不堪设想。而系统里关于他的数据,可能平静地显示着“老年”、“独居”、“低消费”,却无法预警墙角那瓶滚落的降压药,和地板上逐渐冷却的体温。
刘芳,周老师……系统看不见的,或者基于效率逻辑视为低优先级的,恰恰是人性最需要被温柔托住、不容有失的脆弱部分。
她再次感到那种深刻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无力,以及一种细微却灼热的愤怒——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那套日益精密、日益自洽、却将活生生的人简化为参数与权重的冰冷数据逻辑的愤怒。
与此同时,陈栀的生活,在持续的挣扎与妥协中,诡异地进入了一个短暂的、虚假的“平稳期”。
那家“复古潮流”酒吧的工作勉强维持着,尽管她的专属二维码仍像接触不良的电路,时不时在客人手机屏幕上制造恼人的空白或卡顿。
但领班似乎改变了策略——他看中了陈栀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质和骂人时精准狠辣的“实用价值”。偶尔有醉醺醺的客人借着酒劲试图对其他女服务员或女顾客动手动脚、言语骚扰时,陈栀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或者几句音量不高却字字带刺的嘲讽甩过去,往往比笨拙的保安上前拉扯更有效,能迅速让气氛降温,让挑事者讪讪退却。
于是,在“维持秩序”的附加值面前,她那个不稳定的ID和偶尔拖慢的点单流程,似乎被暂时容忍了。
收入依旧微薄得可怜,但至少能准时付掉那间十平米出租屋的月租,能买得起最廉价却不可或缺的香烟,能在饿得发慌时走进街边小店,点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她没再去过“余温”,也从未动过还伞的念头。那把黑色长柄伞被她随意丢在出租屋满是灰尘的角落,伞面上还沾着那天夜里带回来的、已经干涸板结的泥点。只是偶尔深夜下班,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路过那条栽着梧桐树的小路,眼角余光瞥见“余温”橱窗里透出的、那片暖黄得像蜂蜜般的光晕时,她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将脸转向另一边,仿佛那光亮会灼伤她习惯了黑暗的眼睛。
或者,在更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时刻,比如又一次被命名簿系统“温柔拒绝”后,比如在酒吧后巷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时——记忆的暗角会不受控制地浮起那杯滚烫得灼舌、却异常提神的热美式的味道,和那个女人将伞递过来时,那双平静得像深潭、没有任何探究或施舍意味的眼睛。
但那仅仅是浮光掠影的一瞬。很快就会被现实的冰冷浪潮重新吞没。
一天下午,秋阳难得有些暖意。陈栀刚从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网红产品体验活动”兼职中解脱出来——扮演“惊喜嘉宾”被围观拍照,报酬是一盒她根本用不着的面膜,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