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的生意入秋后反而好了些。或许天气转凉,人们更需要一个暖和的、可以短暂停留的角落,像倦鸟需要一根不被风雨侵扰的枝桠。李今樾依旧保持着她的节奏,在政务中心的冷静观察员与咖啡馆的温和守护者之间切换——前者是精密仪表的刻度盘,后者是炉火旁微光摇曳的阴影。
只是那本深蓝色笔记本里,关于“非标案例”和“系统逻辑碾轧人情”的记录,又悄悄增了几页。字迹依旧工整,却像暗流下的水草,无声蔓延。
周五傍晚,雨毫无征兆地落下。
不是夏日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是秋日特有的、绵密而冰冷的雨丝,带着入骨的寒意。很快,街道被淋成一片湿漉漉的深色,霓虹灯在积水里碎成流动的、斑斓的光斑,像打翻的调色盘。这种天气,“余温”的客人反而多了——多是来避雨的,顺便喝点热的东西暖身,把湿冷暂时关在门外。
小小的空间几乎坐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潮湿衣料的气味、咖啡豆烘焙的焦香,以及压低嗓音交谈时产生的、令人安心的嗡嗡声,像蜂巢内部温暖的震动。
李今樾和小杨在吧台后忙碌。小杨负责点单收银,声音清脆得像铃铛;李今樾则专注地守着咖啡机,她的手很稳,拉花时奶泡的流速均匀如呼吸,在深褐色的液面上勾勒出简洁的树叶或心形图案。氤氲的蒸汽模糊了她的侧脸,客人们的等待似乎因这份专注而变得平和,甚至带着观赏的静谧。
门铃又响,铜片撞击的声音被雨声裹挟着,带进一股湿冷的空气和更嘈杂的、沙沙的雨幕背景音。
李今樾抬眼看去——进来的是个穿黑色皮质机车夹克的高个子男人,头发被雨打湿,一绺绺贴在额前,眼神有些飘忽,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燥气。不是熟客。
男人扫视一圈,发现没有空位,眉头立刻拧成结。他没在门口停留,径直走到吧台前,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喂,还有没有座?”
小杨连忙赔上笑脸,声音放软:“先生不好意思,暂时坐满了,您看要不要稍等一下?或者……打包带走?”
男人没理小杨,目光越过她,落在正低头清洗雪克壶的李今樾身上。他似乎判断出谁是主事的,提高嗓门,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催促:“老板娘,能不能让那边两个学生拼个桌?磨磨唧唧占着那么大地方。”
他指的是角落里一对安安静静写作业的中学生,确实占着一张四人桌,但两人挨得很近,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桌面,书包放在旁边空椅上,很守规矩。
李今樾抬起头,用棉布擦干手上的水渍,动作不疾不徐。她的声音平和,却足够清晰,穿透背景里的杂音:“抱歉,先生。先来后到,他们也是客人。如果您愿意等,那边吧台有高脚椅。或者,您可以先去其他地方看看。”
男人被这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疏离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掠过明显的不快。他上下打量着李今樾——素净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绾得一丝不苟、纹丝不乱的乌木发髻,浅灰色的棉麻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这打扮,这语气,不像个普通的咖啡馆老板娘,倒像个……图书管理员或者会计。他忽然扯出个有点油腻的笑,试图用熟稔打破这种距离感:“老板娘挺讲原则啊。行,等就等。”
但他并没去坐吧台边空着的高脚椅,反而依旧靠在吧台边,目光在店内逡巡,像在挑选猎物。最终,视线落在窗边一个独自看书的年轻女孩身上。女孩打扮朴素,戴着黑框眼镜,低头时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很学生气。
男人直接走过去,拉开女孩对面的椅子,大剌剌地坐下,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妹子,一个人啊?拼个桌不介意吧?”
女孩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书,身体往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这……这里有人了。”
“有人?哪儿呢?我看你半天了一个人。”男人嗤笑一声,非但没走,反而把身体往前凑了凑,带着烟味的气息逼近,“看什么书呢?大学生?哪个学校的?哥哥我也在附近上班,认识一下呗?”
女孩的脸瞬间涨红了,窘迫和害怕让她不知所措,求助般望向吧台,眼里已经蒙上一层水汽。
小杨看不过去,想过去解围,却被李今樾轻轻按住手腕。李今樾对她微微摇头,然后解下身上的素色围裙,对折,搭在椅背上。她绕出吧台,径直朝那张桌子走去。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却莫名带着一种沉静的压力,像水慢慢漫过沙地。
“先生。”她停在桌边,恰好挡住男人投向女孩的、令人不适的视线,“这位客人已经明确表示不希望被打扰。店内还有其他等待的客人,请您回到等待区,或者选择离开。”
男人抬起头,看到又是李今樾,脸上的不快变成了明显的不耐和恼火:“怎么又是你?我坐这儿怎么了?消费不起啊?看不起人是吧?”
“消费欢迎,骚扰其他客人不行。”李今樾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或惧意,只有一片冷静的深潭,“这是本店的规矩。请您配合。”
“规矩?”男人“嚯”地站起来,他比李今樾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形也壮硕,站直时带着一种物理上的压迫感,阴影笼罩下来,“老子今天还就坐这儿了,你能怎么着?报警啊?我犯什么法了?”
声音陡然拔高,像钝器刮过玻璃。引得其他客人纷纷侧目,交谈声戛然而止。角落里那对中学生紧张地抱紧了书包,不知所措地看过来。
空气骤然紧绷,像拉满的弓弦。小杨手心冒汗,偷偷摸向口袋里的手机。窗边的女孩吓得肩膀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就在这窒息的僵持时刻,咖啡馆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
门框上的铜铃铛发出剧烈而急促的声响,几乎要被扯断。风雨卷挟着一个身影踉跄着闯了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混合着烟草和某种浓烈花果香香水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流。
是陈栀。
她显然刚从瓢泼大雨里跑来,没有打伞。身上那件oversize的黑色牛仔外套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紧绷的肩线;头发彻底湿透,几绺深栗色的发丝黏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上;精心描绘过的眼妆被雨水和汗水晕开,在眼角染开一小片朦胧的暗色——这非但没有减弱她的容貌冲击力,反而让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显得更加锐利幽深,像被雨水洗过的、泛着冷光的刀子。
她手里还夹着半支湿透了的烟,细长的烟身软塌塌的,进门后看也没看,随手精准地按灭在门边垃圾桶上专设的沙盘里,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耐烦的利落。
店内瞬间安静了一下,连雨声都仿佛被这突兀的闯入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个正在发难的男人,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个浑身滴着水、散发着“离我远点”和“别惹我”双重气息的女人吸引。她的存在像一块浓重的油彩,突然泼进这幅名为“咖啡馆午后”的安静油画里。
陈栀似乎根本没在意这诡异凝滞的气氛,也没分给剑拔弩张的角落半个眼神。她的目标明确地指向吧台——她现在急需一杯滚烫的、能灼烧喉咙的东西,越快越好。这该死的、没完没了的秋雨,和比雨水更冰冷糟糕的一天,让她感觉寒气正从骨头缝里一丝丝往外渗。下午又一场毫无结果的试镜,对方翘着兰花指,用遗憾的口吻说她“形象很有记忆点,但可惜不符合当下主流审美”,接着用手机支付房租时,那令人恼火的、熟悉的转圈延迟再次出现……她受够了。
“一杯热美式,双份浓缩,谢谢。”她对明显有些愣神的小杨说道,声音有点沙哑,是烟抽多了和冷风吹过的痕迹,里面包裹着挥之不去的烦躁和疲惫,像沙砾摩擦。
小杨被她那湿漉漉却锐利的眼神一扫,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好、好的,稍等,马上做!”
这边,被陈栀的闯入骤然打断的男人,似乎觉得面子更加挂不住了。这种被无视、甚至可能被当作背景板的感觉,比直接的对抗更让他恼火。他把原本针对李今樾的火气,无形中又旺了几分,转向李今樾,声音愈发蛮横:“行!你们店大欺客是吧?合起伙来挤兑人是吧?等着,我这就投诉你们!拍照曝光!”他掏出手机,摄像头对准李今樾和店内环境,作势要拍。
李今樾嘴唇微动,刚要开口,一个比窗外秋雨更冷、语速更快、咬字更清晰的声音,像一颗裹着冰碴的子弹,毫无预兆地斜刺里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刻薄的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