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不急不缓,在寂静的牛棚里格外刺耳。
陆恒手里的烧火棍己经横在胸前,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死死盯着那扇由几块破木板拼成的门。门缝里透不进光,也看不清外面的人影。
沈卿卿抬起头,冲陆恒轻轻摇了摇。
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用不大,却足够让门外人听清的声音问:“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一个被刻意压低的粗重男声响起:“我,赵建国。”
是队长。
陆恒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但手里的木棍没有放下。沈卿卿示意他退后,然后自己踮起脚,费力地拉开那道沉重的木门栓。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夜风夹着寒气灌了进来。赵建国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他没穿白天的干部服,只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另一只胳膊下还夹着一卷什么。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见只有沈卿卿和远处的陆恒醒着,孙奶奶还在沉睡,才侧身挤了进来,并迅速把门带上。
“沈大夫,没吵醒你们吧?”赵建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是一盏玻璃罩子碎了一半的煤油灯,还有一个小铁罐,里面晃荡着小半罐煤油。他又把胳膊下夹着的那卷破旧被褥放下,被面洗得发白,里面的棉花都结成了硬块,但好歹是御寒的东西。
“家里也找不出啥好东西,这灯你先用着,晚上有点光亮。这被子……不嫌弃的话,给老太太盖。”赵建国挠了挠头,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有些局促。
沈卿卿看着地上的东西,没有说谢。
“队长有话就首说。”
赵建国一愣,随即苦笑了一下,觉得跟这女娃说话,绕弯子确实没用。
“今天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他蹲下身,平视着沈卿卿,“知青屋那事,我欠你们的。但队里人多嘴杂,我一个人的威信压不住所有人的红眼病。那五十斤粮食,己经让不少人心里不痛快了。”
“你们刚来,根基不稳。明天开始,都得上工,挣工分。”他指了指门外,“有了工分,你们吃队里的粮,住队里的房,才算名正言顺,别人再嚼舌根,我也好堵他们的嘴。”
“明天一早,听钟声去村口大槐树下集合,记分员会派活。老太太年纪大了,就不用去了。你……就跟着妇女们干点轻省活。至于那小子……”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恒,“让他跟着青壮年下力气。”
沈卿卿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活下去,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赵建国看着她那双清澈得不像孩子的眼睛,心里那点愧疚又加深了。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早点歇着吧。以后有事,别在人前,晚上来我家后院找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恒走过来,重新把门闩插好,又用一块石头顶住。他看着地上的煤油灯和破被子,闷声问:“他想干什么?”
“收买人心,也是在警告。”沈卿卿走到火堆旁坐下,“他给了我们活路,但也把我们放在了火上烤。从明天起,我们得拿出比那五十斤粮食更值钱的东西,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陆恒没再问,只是默默地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最粗的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当当当”钟声就响彻了整个红旗生产队。
沉睡的村庄瞬间活了过来。各家各户的烟囱冒出炊烟,社员们扛着锄头、铁锹,从西面八方汇集到村口的大槐树下。
沈卿卿让孙奶奶留在牛棚里,她自己则和陆恒一起,走进了人群。
他们的出现,让原本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排斥和嫉妒。
负责记工分的是个叫王二麻子的人,他是村医王婶的娘家侄子。他斜着眼,慢悠悠地念着名字分派任务。男人去修水渠,女人去田里间苗。
轮到陆恒时,王二麻子故意扬高了声音:“陆恒!新来的,看着挺壮实!你去西山采石场,跟大伙儿一起开石头!一天八个工分!”
采石场是队里最苦最累的活,危险性也高,去的都是队里最能下力的壮汉。这话一出,周围不少男人都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陆恒面无表情,拿起队里分发的一把铁镐,转身就跟着大部队走了,一个字都没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