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静文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里带着刚沐浴过后的慵懒,还有几分漫不经心,“让她进来吧。”
“是。”绘书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屈膝行了个礼,这才转身退出门外,不多时,便领着菊芳走了进来。
菊芳一进暖阁,便被那扑面而来的暖意裹住,冻得发僵的身子瞬间舒展了些,可她不敢有半分松懈,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绘书也跟着垂手行了个礼,然后便退到了暖阁的角落,敛声屏气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成了一尊木雕。
卢静文这才缓缓抬起眼皮,一双眸子浸在暖黄的灯光里,黑白分明,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她的目光落在菊芳身上,声音依旧懒懒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样,有什么动静吗?”
菊芳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头埋得极低,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不敢与卢静文对视,只恭恭敬敬地回话,“回小姐的话,奴婢一直守在英国公府门口,从酉时一直等到亥时梆子响过,都没曾看见罗大小姐从英国公府里出来。”
她的话音刚落,卢静文脸上的慵懒便淡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那你现在回来是什么意思?你就不怕那个贱人趁着你回府的这段时间,在府里耍什么花招,弄出什么动作来吗?”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连檀香的烟气都像是停住了流动。
菊芳的身子微微一颤,心里却掠过一丝窃喜,她觉得自己考虑得周全,此刻正好在主子面前表功。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些愉悦,语气也愈发恭敬,“请小姐放心,奴婢回府之前,已经托了相熟的婆子在英国公府后门盯着了,那婆子是个靠谱的,定不会出差错,但凡罗大小姐有半点动静,奴婢立刻就能知晓。”
她这话刚说完,卢静文便冷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刮过人心头,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最好祈祷别出什么岔子,”她的声音冷得像冬日里的寒冰,一字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否则,你这条命能不能保住,可就难说了。”
菊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刚暖过来的身子又变得冰凉。
她连忙伏下身,重重地磕了个头,“奴婢不敢,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绝不会让小姐失望的。”
卢静文没再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身后替她按头的女使见状,立刻停下了动作,敛眉顺目地福了福身,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暖阁,顺手将门关了起来。
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卢静文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菊芳,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挥了挥手,语气淡漠,“行了,你们都退下吧,没我的吩咐,不许再来打扰。”
“是。”菊芳如蒙大赦,连忙又磕了个头,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低着头,跟着绘书一同退出了暖阁。
脚步声渐渐远去,暖阁里彻底安静下来。
卢静文缓缓坐起身,将身上的羊毛毯掀开,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走到窗边。
她伸手推开半扇窗户,晚风裹挟着竹叶的清香和夜露的凉意涌了进来,吹得她披散的长发翻飞起舞。
她抬眼望去,夜空澄澈如洗,一轮明月高挂在天际,清辉万里,洒落在侯府的飞檐翘角上,也洒落在她素白的衣袂上。
她望着那轮明月,眸光沉沉,里面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野心和欲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的木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一世,她要踩着威远侯府这座垫脚石,踩着那些人的尸骨,一步步往上爬,直到登上权力的最高位置,俯瞰众生,再无人能左右她的命运。
夜风穿过窗棂,卷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像是无声的誓言,在寂静的暖阁里,久久回荡。
——
次日,卯时正刻。
夜色尚未褪尽,天边只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是被谁用毛笔轻轻晕开的水墨。
东山头下,太阳还藏在厚重的云层里,只肯透出些许暖黄色的光芒,朦朦胧胧地洒在京城的青砖城墙上,将那斑驳的砖纹映得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