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锅用易枫带回的肉和粗盐炖出来的东西,在阴冷的地下巢穴里,香得有些奢侈。肉块炖得软烂,咸味刚好盖过本身的腥膻。老疤闷不吭声地把大半盛给易枫,给林暖暖分了小半碗,自己只舀了点汤,就着硬饼慢慢啃。
林暖暖小口咽着温热的肉汤和肉糜,食物落进空了太久的胃里,带来一阵久违的暖意和踏实。一丝微弱的力气,跟着热汤慢慢渗进西肢百骸。这不是涅槃带来的那种陌生狂暴的活力,是身体被好好滋养后,自己生出的一点生机。
她忍不住抬眼看易枫。
他吃得不算慢,却也不急躁,动作里透着一股刻意的稳。眼睑垂着,浓密的睫毛在炉火光影里投下淡淡的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额角新包的纱布边缘,隐约洇出一点暗红。那身沾着血污的破衣服还没换,铁锈和硝烟的味道,跟食物的香气怪异地搅在一起。
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过来。视线短暂交汇,他的眼神静得像口深井,映不进炉火的暖,也映不出她心里的翻江倒海。只微微顿了顿,又低下头,把碗里的东西吃完,起身拿了空碗去角落,用一点珍贵的水简单冲了冲。
老疤也吃完了,坐回小马扎,摸出那把豁口的小刀,削起一根细木棍,沙沙的声响在屋里荡着,单调又沉闷。
易枫走回来,没急着坐下。他站在炉火边,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斑驳的墙上,跟着火苗晃来晃去。他像是在琢磨什么,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又像穿过火焰,望向了更深的黑暗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在林暖暖身边坐下,背靠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比之前悠长平缓些,全神戒备的紧绷劲儿,也松了那么一丝。连日的拼杀、带伤奔波,还有高度紧张后的松懈,让极致的疲惫终于涌上来,在他眉峰刻下深深的倦意。
只是他放在腿边的手,离匕首的握柄,始终只有一寸的距离。
林暖暖看着他的侧脸,不知是真睡还是浅眠。火光柔化了他脸上冷硬的线条,那些细小的伤痕和污迹,在明暗里竟透出一点……脆弱?
这个念头吓了她一跳。脆弱?这词怎么能跟易枫沾边?他是那个能在尸堆里杀进杀出,能面无表情解决掉占水的暴徒,眼神冷得像冰的人。
可此刻看着他在光影里沉静的模样,看着他眉间散不去的倦,林暖暖心里那潭被恐惧、疼痛和猜疑搅浑的水,竟奇异地沉淀了些什么。
如果他真的只是利用她,把她当达成目的的工具,何苦做到这份上?为她涉险,为她负伤,为她带回活命的物资,甚至……在她面前卸下一点防备,露出这般疲惫?
她想起他给她注射药剂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擦拭她嘴角血痂时生硬却细致的动作,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宽阔背影,还有此刻,他毫无保留显露的、属于“人”的疲惫。
信任的裂痕还在,那些模糊的通讯碎片和冰冷的评估目光,依旧像毒刺扎在心里。但怀疑的尖刺,似乎被这带着血腥味的付出,磨钝了些许。
两种情绪在她心里撕扯。一个声音说,他在乎你的死活,为你做了这么多。另一个声音冷笑,那是投资,为了让“涅槃”的效用最大化。
剧烈的头痛和眩晕涌上来,肺部跟着一阵闷痛。她强迫自己别再想,把目光从易枫脸上挪开,落在跳动的炉火上。
火焰无声燃烧,舔舐着漆黑的锅底,散发出恒定的微热。这热量真实又具体,暂时驱散了地下的阴寒,也似乎,稍稍暖了暖她那颗在怀疑与渴望间反复煎熬、快要冻结的心。
或许在这个朝不保夕、人性泯灭的末世,追问纯粹的动机本身就是奢侈。他能提供庇护,带来食物和水,延续她的生命,哪怕背后有算计,有她看不懂的深意——对此刻蜷缩在废墟下、病痛缠身的她来说,这难道还不够吗?
至少,此刻炉火边的暖意,碗里残留的肉汤余温,还有身边这个呼吸平稳的身影,是真实的。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裹紧那条发着霉味的毯子,往炉火的方向挪了挪。身体的疼痛还在,但食物的暖意和心里那点微妙的平衡,让她生出一丝久违的、近乎麻木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