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天光像稀释的墨水,吝啬地从破损窗帘的缝隙和孔洞渗进房间,驱散了部分浓稠的黑暗,却带来了更深重的、废墟清晨特有的清冷。
林暖暖是被一种奇异的冰火交织感唤醒的。
身体的疼痛并未消失,但性质彻底变了。不再是那种要撕裂灵魂的尖锐爆炸,也不是绵延无尽的钝痛酸麻,而是化作了更具体、更深层的折磨——仿佛有无数根细针,正钻进她骨骼的髓腔、肌肉的纤维深处、新生的脆弱组织间隙,做着精密又冷酷的雕琢。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执拗的暖流,正从身体核心——约莫是心脏和下腹的位置——缓缓散发,试图抵抗那无处不在的针刺感,却总显得力不从心,反倒让冰与火的撕扯愈发鲜明。
她睁开眼。视野比昨天清晰了不少,尽管仍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残影,像极了首视强光后的错觉。入目先是低矮、爬满蛛网的天花板,接着是歪斜的门框,还有积满厚灰的旧家具轮廓,在晨光里显出几分破败的轮廓。
目光下移,她看见了自己放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依旧苍白,却不再是瘦骨嶙峋到可怖的模样。皮肤上那些诡异的暗金色纹路和细微裂纹还在,颜色却黯淡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沉淀下来的古老图腾,而非昨日那种活物般流淌的不祥光泽。手指的触感也变了,皮肤绷得紧了些,带着点奇特的、轻微的麻木感。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有些僵硬,有些不听使唤的延迟,但——确实能动了。不再是昨天那种完全失控的痉挛。
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希冀,像穿过厚重云层的第一缕纤细阳光,颤巍巍地照进她荒芜的心田。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林暖暖猛地转头——这个动作牵动了颈部和胸口的肌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闷哼一声,视线却己牢牢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易枫靠坐在墙角,头微微低垂,像是睡着了。他身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用的是看起来相对干净的布条,却依旧能看出渗出的淡淡血痕。他脸色疲惫,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下颌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那把他从不离身的匕首,就搁在触手可及的地上。
刚才的响动,该是他无意识间碰到了旁边的空罐头盒。
他就这样守了一夜?在这么冰冷肮脏的地方?
林暖暖静静地看着他。晨光将他半边脸照亮,能清晰瞧见他眉宇间凝着的疲惫,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睡梦中都没散去的凝重。这幅毫无防备、尽显疲态的样子,和平日里那个冷静强悍、仿佛无所不能的易枫,判若两人。
昨夜那些模糊的、令人不安的听觉碎片,又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那微弱的电流声……那压得极低的气音……“状态……波动……还得……”
真的只是幻觉吗?还是疲惫和剧痛催生出的臆想?
她的目光落在他放在地上的手上。那双手,就算睡着了也微微攥着拳,指关节格外突出,手背上新旧交错的擦伤和疤痕一目了然。就是这双手,一路抱着她、扶着她,为她注射药剂,也为她擦拭血污。
如果他真的别有用心,何苦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何苦守这一夜?他完全可以在她注射后最脆弱的时候,拿走“涅槃”,或者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可他没有。他就在这里,睡着了,毫不设防。
信任与怀疑,像两股汹涌的暗流,在她心里激烈冲撞,撕扯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一阵眩晕和恶心涌上来,肺部熟悉的滞涩感再次袭来,只是这一次,似乎没有昨天那种窒息般的绝望了。
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试着撑起上半身。手臂的肌肉酸软无力,肘关节传来生涩的摩擦声,但她竟然真的,一点点地,把自己从沙发上撑坐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她好不容易凝聚的一点力气,也引得胸腔一阵翻江倒海的闷痛和恶心。她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又冒出一层冷汗。
墙角的易枫,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在初醒的瞬间,锐利得像出鞘的刀,带着连睡眠都无法消磨的警觉,瞬间锁定了她。但看清是她坐起身的刹那,那股锐利迅速褪去,被一种混杂着惊讶、关切,还有某种更深邃情绪的东西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