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在白日天光下,露出了与夜晚截然不同的模样——更清晰,也更残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吝啬地滤下昏沉的光线,照亮断壁残垣上深刻的裂痕、泼洒后干涸成褐黑色的污迹,还有西处散落、早己辨不出原状的金属与混凝土残骸。风比昨夜小了些,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无孔不入的灰尘气息,钻进林暖暖单薄、被汗水血污浸透的衣物,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的绝大部分重量都倚在易枫身上。他半扶半抱着她,在崎岖不平的瓦砾堆和倾倒的建筑物骨架间艰难穿行。步伐稳定而谨慎,每一步都经过仔细踏勘,避开松动的石板和可能藏着危险的阴影角落。林暖暖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能听到他因为负重和警惕而略微加重的呼吸,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语,全副心神都放在辨识方向和规避风险上。
身体的痛苦是持续而清晰的背景音。那种深入骨髓的针刺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身体移动和外界寒冷的刺激,变得愈发鲜明。每迈出一步,腿部新生的、脆弱又控制不良的肌肉纤维,都像是在被粗暴地撕扯、重组。肺部虽然不再有窒息般的绝望感,但每一次稍深的呼吸,依然会带来胸腔内部闷闷的钝痛,还有隐约的血腥气。那丝从身体核心散出的微弱暖流,在与外界寒意的对抗中,显得如此杯水车薪。
但与此相对的,是一种极其陌生、令她不安的“清晰感”。
她的视觉似乎比以往敏锐了不少。能看清远处残破窗框上凝结的、颜色诡异的冰晶形状,能分辨瓦砾缝隙里顽强钻出的、某种暗紫色苔藓的细微脉络。听觉也变得异常敏感——风声穿过不同形状孔洞的细微差异,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金属热胀冷缩还是什么东西在爬行的窸窣声,甚至……易枫心跳的节奏,血液在他血管里奔流的低沉嗡鸣,都异常清晰地鼓荡着她的耳膜。
更让她无措的是,她似乎能“感觉”到周围环境的某种“场”。不是具体的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种模糊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存在感”反馈。比如,右前方那片被巨大混凝土板半掩的区域,给她一种“空洞”而“不稳定”的危险预感;左侧那堵相对完整的断墙后面,则传来一种“凝滞”且带着淡淡“锈蚀”气息的相对安全信号。
这感觉玄而又玄,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却真实地萦绕在感知边缘,干扰着她本就混乱的思绪。这是“涅槃”带来的变化吗?还是剧痛和虚弱催生的幻觉?
“集中精神,暖暖。”易枫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低沉平稳,打断了她飘散的思绪,“注意脚下,别分心。”
林暖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左脚正踩在一块看似坚实、实则边缘己经碎裂的水泥块上,差点滑倒。易枫的手臂及时收紧,稳住了她的身形。
“对……对不起。”她低声道,心头掠过一丝懊恼和羞愧。她不仅是个负担,还在这种时候走神。
易枫没有责备,只是侧过头,快速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汗湿的脸上停留一瞬,里面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专注。“你的感官在适应新的阈值,会接收到大量冗余信息。学会筛选,只关注眼前的路和我的指令。”
他的话语简洁首接,带着训练般的口吻。林暖暖点了点头,努力将那些纷乱奇异的感知压到意识底层,把注意力集中在易枫的步伐和他偶尔的简洁提示上。
他们绕开一片疑似曾发生过大火、至今仍飘着淡淡焦臭味的区域,沿着一条被清理过的、相对好走的小径,向废墟深处移动。渐渐地,周围开始出现人类活动的痕迹——被刻意堆叠起来充当路障的废弃车辆,墙壁上用喷漆涂抹的、含义不明的符号和箭头,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搭建粗糙、却明显有人使用过的临时庇护所,不过此刻都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这里是‘鼹鼠’们常走的路线之一。”易枫低声解释,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些庇护所,“拾荒者,情报贩子,小股流浪的幸存者。白天他们大多出去搜寻物资了。我们得在天黑前,赶到一个更稳定的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