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秀就被窗外的动静吵醒了。不是鸡叫,是有人踩着露水走过石板路的脚步声,还有竹筐摩擦的“咯吱”声。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推开祠堂的小窗,看见赵石头正背着个大竹筐往村西头走,脚踝上的绷带在晨光里白得显眼。
“赵主席!”她趴在窗台上喊了一声。
赵石头猛地回头,筐里的镰刀“当啷”掉出来一把。他弯腰去捡,动作牵扯到脚踝,疼得龇牙咧嘴。“你咋醒这么早?”
“被你吵醒的。”林秀披了件外套跑出去,捡起镰刀递给他,“不是让你别干重活吗?这筐里装的啥?”
“给牛割的草料。”赵石头把镰刀塞进筐里,语气硬邦邦的,“老黄牛跟了我十年,除了我谁喂都不肯吃,总不能饿着它。”
林秀看着他筐里半满的草料,又看了看他微微发肿的脚踝,伸手就去抢竹筐:“我去割,你回去歇着。”
“抢啥!”赵石头把筐往身后藏,“你知道牛爱吃哪片坡的草?那片坡陡得很,你别去添乱。”
“那我跟你去,总行了吧?”林秀往他身边凑了凑,仰着脸笑,“你指哪我割哪,保证比你割得还快。”
赵石头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往村西头走:“跟紧点,摔了我可不管。”
村西头的草坡确实陡,晨光顺着坡顶滑下来,把青草染成了金绿色。赵石头找了块平缓的地方坐下,指着坡上一片冒尖的嫩草:“就割那片,牛最爱啃。”
林秀拿起镰刀试了试,刀刃有点钝,她“咦”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块磨刀石——那是她昨天见赵石头磨镰刀时顺手收起来的。“我先磨磨,不然割不动。”
她蹲在地上,低着头认真磨刀,晨光落在她发顶,像撒了层碎金。赵石头看着她的发旋,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蹲在灶台前磨菜刀的样子,心里软乎乎的。他从怀里摸出个烤红薯,递过去:“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还热乎。”
林秀接过来,烫得左右手来回倒,掰开一半递回去:“分你。”
红薯的甜香混着青草味漫开来,两人坐在坡上,谁都没说话。远处传来村民们扛着锄头下地的吆喝声,祠堂方向升起一缕炊烟,慢悠悠地往天上飘。
“你说,”林秀忽然开口,“等稻种播下去,是不是每天都得这么忙?”
“忙才好。”赵石头咬了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闲下来才容易出事。去年冬闲,二柱子他们几个就聚着打牌,输了钱还闹到村部去了。”
林秀笑了:“那我多排几节识字课,把他们都拉去认字,看他们还怎么打牌。”
“你还真打算长期待着?”赵石头看她一眼,“城里不比村里舒坦?”
“舒坦有啥用。”林秀把红薯皮扔进竹筐,“你看这草坡,这炊烟,还有粮仓里的稻种,多实在。在城里,我永远不知道明天要种什么,可在这儿,我清楚得很——春天播种,夏天除草,秋天收割,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赵石头没接话,只是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出块更平整的石头。晨光爬到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林秀忽然发现,这个平时板着脸的男人,笑起来其实挺温和的。
“对了,”林秀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给你的。”
是双布鞋,针脚算不上精致,甚至有点歪歪扭扭,但布料是她从自己带来的衬衫上拆下来的细棉布。“昨天看你鞋底磨破了,连夜纳的,可能有点硬,穿穿就软了。”
赵石头捏着布鞋,指腹着鞋面上的针脚,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他这辈子收到过最贵重的东西,是当年娶媳妇时娘给做的棉袄,可这双歪歪扭扭的布鞋,却让他心跳得比娶媳妇时还快。
“傻站着干啥,试试合不合脚?”林秀推了他一把。
他赶紧脱了脚上的旧草鞋,把脚伸进去。不大不小,正好。棉布贴着脚面,暖乎乎的,像揣了个小太阳。“还行。”他瓮声瓮气地说,耳根却红透了。
林秀看得首乐:“什么叫还行,明明是很合脚。”
“就你话多。”赵石头别过脸,拿起镰刀往坡上走,“还割不割草了,想让牛饿肚子?”
“来了!”林秀拎着镰刀跟上,看着他踩着新布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晨光里的草坡,比城里任何风景都好看。
两人一前一后割着草,镰刀“唰唰”地响,惊起几只蚂蚱。赵石头的动作明显慢了,脚踝时不时传来的疼让他额头冒汗,可他咬着牙没吭声。林秀看在眼里,故意把他身边的草都割了,只留给他最平缓处的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