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头靠在粮仓门板上,脚踝的肿痛一阵阵传来,却抵不过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捏着最后一块芝麻糕,芝麻的香气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在鼻尖萦绕。林秀的身影己经消失在祠堂方向,可她刚才笑起来时眼里的光,像落在心湖上的月光,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粮仓里挪。马灯挂在梁上,昏黄的光把囤粮筐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安静的画。他走到最里面的囤粮筐前,伸手进去摸了摸——稻种干燥,指尖能触到每颗种子圆润的弧度,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彻底落地。
“都给我老实待着。”他对着稻种低声说了句,像在跟老朋友说话,“明年开春,可得长出好苗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赵石头警惕地回头,看见李梅举着马灯走来,后面跟着两个后生,手里抱着捆稻草。“赵主席,我们来守夜了。”李梅把稻草铺在墙角,“您快去祠堂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呢。”
赵石头摆摆手:“再等等。你们把这几筐稻种挪到最中间,用塑料布再盖一层,墙角那边垫高点,别让潮气渗进来。”他蹲下身,指点着后生们调整囤粮筐的位置,脚踝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细汗,却没吭声。
李梅看着他红肿的脚踝,忍不住说:“赵主席,林秀同志说得对,您真该去上药。刚才她还特意嘱咐,让我盯着您去祠堂。”
“知道了。”赵石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心里却有点发暖。那个城里来的姑娘,看着细弱,心倒是细,连他自己都忘了的伤,她倒记着。
等把稻种安置妥当,赵石头才跟着李梅往祠堂走。夜风吹过田埂,稻茬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悄悄话。他忽然想起林秀刚来的那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眼神里全是好奇,还有点怯生生的。
“赵主席好,我是来驻村的林秀。”她当时这样说,声音软软的,带着城里口音,跟村里姑娘们粗粝的嗓门完全不同。
他那时候正忙着给稻田放水,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村里可不比城里,吃苦的活儿多,别到时候哭着喊着要回去。”
她当时没生气,反而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您放心,我不是来享福的。”
现在想想,她还真没说假话。挑粪、割稻、打谷,她样样学着干,手上磨出了茧子,皮肤晒黑了,可眼里的光一点没减。就像今晚,她爬人梯时那股子韧劲儿,比村里的后生都不含糊。
“赵主席,您在想啥呢?”李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啥。”赵石头含糊地应了声,加快了脚步。祠堂的灯光就在前面,昏黄温暖,像只守夜的眼睛。
推开门,林秀果然在等着,手里拿着药膏和绷带。“可算回来了。”她把马灯往桌上挪了挪,照亮了桌角的药箱,“快坐下,我再给您换次药。”
赵石头没推辞,乖乖坐在长凳上。林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什么易碎的东西。伤口泡过雨水,有点发炎,她用温水沾湿的棉布轻轻擦拭,疼得赵石头闷哼了一声。
“忍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歉意,“擦干净才能上药,不然会化脓的。”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专注的脸上。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鼻尖上沾了点药膏,像颗白米粒。他忽然觉得,这祠堂的夜,好像比往常亮堂了些。
“城里的医院,是不是比这好?”他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林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笑了:“是好,有消毒水味,有护士,不用自己动手换药。可这里……”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光,“这里有你们,有粮仓里的稻种,有田埂上的风。不一样的。”
赵石头没说话。他不懂城里的医院啥样,但他懂林秀话里的意思。就像他守着这粮仓,守着的不只是稻种,是村里老少爷们的指望,是看着稻子从青到黄的踏实。
“好了。”林秀系好绷带,首起身,拍了拍手,“明天别沾水,也别干重活。巡田的事,我跟柱子说了,保证妥妥的。”
“知道了。”赵石头站起身,觉得脚踝轻快了些,“你也早点睡,明天还得教娃们识字。”
“嗯。”林秀点点头,看着他往偏房走,忽然想起什么,“赵主席,那芝麻糕好吃吗?我娘说,芝麻象征着多子多福,种稻子的人吃了,来年准能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