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在南方的天空不肯走,正午的日头晒得土路冒烟,连田埂上的狗都趴在树荫里吐舌头。林秀抱着一摞新印的土改政策宣传单,刚从镇政府回来,蓝布衫后背己经被汗水浸成了深色,齐耳短发黏在额角,像层湿漉漉的网。
“小林同志,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村口的刘二婶挎着篮子迎上来,篮子里的茄子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刚才见着赵主席往粮仓那边去了,脸沉得像要下雨,你快去看看吧!”
林秀心里咯噔一下。村西头的粮仓是土改时分的公仓,囤着全村秋收的稻种,是明年的指望,赵石头平时看得比自家菜地还紧。她把宣传单往祠堂门槛上一放,顾不上擦汗就往粮仓跑,布鞋踩在烫人的土路上,鞋底都快被晒化了。
还没到粮仓,就听见里面传来赵石头的吼声,像闷雷滚过晒谷场:“说!到底少了多少斤?谁干的?!”
粮仓的木门虚掩着,林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稻谷香和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赵石头正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攥着杆老秤,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面前蹲着两个年轻后生,头埋得快抵到胸口,肩膀抖得像筛糠。
“赵主席,咋了?”林秀走上前,才发现地上散落着几个破麻袋,里面的稻种撒了一地,有的还发了霉。墙角的囤粮筐明显空了一截,露出里面发黑的竹篾。
赵石头猛地转过身,眼睛里的红血丝比那天醉酒时还吓人,声音粗得像被砂纸磨过:“昨晚丢了稻种!最少少了二十斤!”他指着地上的破麻袋,“这俩兔崽子是昨晚看仓的,今早起就发现粮少了,麻袋还破了好几个洞!”
蹲在地上的后生叫狗剩和柱子,都是村里的贫农子弟,平时跟着赵石头干活最勤快。狗剩听见这话,“哇”地哭了出来:“赵主席,俺们真没偷!昨晚巡了三趟仓,啥动静都没有,今早起开门就这样了……”
柱子也急得脸通红,攥着拳头往地上砸:“俺对天发誓!要是俺偷了稻种,就让俺下辈子当牛做马!”
林秀蹲下身,捡起个破麻袋仔细看。麻袋的裂口边缘很整齐,不像是被老鼠咬的,倒像是用刀划的。她又摸了摸散落的稻种,发潮的颗粒上沾着点灰黑色的粉末,闻着有点刺鼻。
“赵主席,您看这裂口。”她把麻袋递过去,“不像是自然破的,倒像是人为划开的。还有这稻种上的灰,闻着有点怪。”
赵石头接过麻袋,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常年跟土地打交道,一看裂口就明白了,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是有人故意的?谁这么缺德,敢动公仓的稻种?”
“会不会是……周地主家的人?”狗剩抽噎着说,“今早见着周扒皮的婆娘在粮仓附近转悠,还跟人打听稻种够不够明年播的……”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静了。周地主虽然被划为地主成分,家产充公,但他婆娘这些天总在村里煽风点火,说“工作队偏心,把好地都分给外人”,还暗戳戳地说“稻种留不住,明年大家都得饿肚子”。
赵石头的脸色更难看了,抓起墙角的扁担就要往外走:“我去问问那泼妇!敢动公仓的粮,看我不拆了她的骨头!”
“赵主席!”林秀赶紧拉住他,“您现在去没用,没凭没据的,她肯定不认,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说咱们欺负她。”
“那咋办?”赵石头的扁担“咚”地杵在地上,震得散落的稻种跳起来,“这可是全村的指望!少了二十斤,明年最少少种半亩地!”
林秀看着地上的稻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粮仓深处走。粮仓最里面堆着去年剩下的陈谷,用厚帆布盖着,平时没人动。她掀开帆布的一角,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来,帆布底下的地面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比常人的脚印深,像是扛着重物踩出来的。
“赵主席,您看这儿。”她指着脚印,“这脚印是新的,边缘还有点湿泥,像是从粮仓后墙那边过来的——后墙根不是有片烂泥地吗?”
赵石头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长度,又摸了摸上面的湿泥,眼神沉了沉:“是男人的脚印,穿的是胶底鞋。村里穿胶底鞋的没几个……”
“周地主家的长工老黄有双胶底鞋!”柱子突然喊起来,“前几天见他穿了,说是周扒皮给他买的,显摆了好几天!”
事情似乎越来越清楚了。林秀却没松气,她走到后墙根,仔细看了看墙皮,果然在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几道新鲜的划痕,墙根的杂草有被踩过的痕迹,断口处还沾着点跟稻种上一样的灰黑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