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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一九四九2（第1页）

赵石头望着泥田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她弯腰插秧的动作还是有点笨拙，可每一棵秧苗都被她按王老汉说的“三棵一丛”扎得稳稳当当，根须埋在泥里，透着股要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的劲儿。

他心里依旧嘀咕：这城里来的姑娘，到底是来镀金的，还是真来干活的？

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像是想再看两眼。

日头往西斜时，最后一抹金辉漫过稻田，把泥水里的秧苗染成透亮的绿。林秀首起腰，后腰的酸痛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她捶了捶背，看着身后插得整整齐齐的秧苗，忍不住咧开嘴笑——虽然歪歪扭扭的，比赵石头插的差了老远，可总算没辜负这一下午的功夫。

“林同志，歇了吧，再干天就黑透了。”王老汉扛着秧苗筐往田埂走，草帽扇着风，“你这城里来的姑娘，能跟咱泥里滚一天，不容易。”

林秀跟着他往回走，裤腿上的泥己经半干，结成硬邦邦的壳，走路时“咔嚓”作响。她摘下发间沾着的稻叶，笑盈盈地说：“王老汉，您别叫我同志，叫我小林就行。我这算啥，跟你们比差远了。”

刚上田埂，就见赵石头站在老槐树下抽烟，烟锅在暮色里明灭。他今天插完了两亩田，衬衫后背湿了又干，结出层白花花的盐渍，见林秀过来，只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赵主席，今天多谢你的饭。”林秀走过去，把洗干净的粗瓷碗递给他，碗边的豁口被她用布擦得干干净净，“明天我给您带个窝窝头，我娘新烤的，放了南瓜子。”

赵石头接过碗，指尖碰到碗沿的温热，心里莫名一动。他瞥了眼林秀的裤腿，泥渍结成的硬壳上还沾着几片碎稻叶，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盛着星子。“不用。”他闷声道，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晚上别乱跑，村里黑，有田鼠。”

说完，他转身就往村西头走，步伐依旧又快又沉，背影在暮色里缩成个黑黢黢的影子。

林秀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没往心里去。她跟着王老汉回了村部——工作队借了村里的旧祠堂当驻地，祠堂东厢房摆着两张木板床，她和另一个女队员李梅住这儿。

“秀儿，你可回来了！”李梅正蹲在灶台前烧火，见她进门赶紧站起来，“我还以为你被泥黏住了呢，裤腿都成盔甲了。”

林秀脱了工装裤，露出被泥水泡得发白的小腿，上面还有几道被稻叶划的红痕。“别说，这插秧比挑水累多了，腰快断了。”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脸颊发红，“对了，晚上的夜校，人都通知到了吗？”

“通知了，王老汉说会喊着媳妇们来。”李梅往锅里舀了瓢水，“不过我听村头二婶说，赵主席不赞成搞这个，说‘妇女家夜里不看家，跑出来认字，像什么样子’。”

林秀往灶膛里的火挑了挑，火苗“噼啪”窜起来：“他是他，咱们是咱们。妇女也得认字，不然地契上的字都看不懂，咋知道自己分了多少田？”

晚饭是玉米糊糊就咸菜，林秀呼噜噜喝了两大碗，抹了抹嘴就开始收拾夜校的东西。祠堂正厅摆了几张破旧的八仙桌，是从村民家借来的，她在桌上铺了层麻袋，又把从城里带来的识字课本摊开，每个字旁边都用红笔标了拼音——她知道村里人多半听不懂城里话，得用最笨的法子教。

天黑透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王老汉领着五六个妇女走进来，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小林同志，俺们来了。”王老汉搓着手笑，“村里婆娘都害羞，就这几个胆大的。”

“来啦就好，快坐。”林秀搬了个长凳让她们坐，点亮了桌上的马灯。昏黄的灯光把妇女们的脸照得黄黄的，她们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做错事的孩子。

“嫂子们别怕，咱们今晚不学别的，就认‘田’‘地’‘家’这三个字。”林秀拿起粉笔，在墙上刷白的黑板上写下个大大的“田”字，“你们看，这‘田’字像不像咱种的地？分成西块，多规整。”

妇女们抬起头，眼里露出好奇的光。一个扎蓝布头巾的妇女小声问：“小林同志，认这字有啥用？俺们会种地就行。”

“有用啊。”林秀蹲在她面前，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城里口音，“以后分了地，地契上写着‘张翠花三亩田’，你得认识自己的名字，认识‘三亩’，才知道没人骗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