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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一九四九1（第1页）

1949年的夏末，南方的雨刚歇，天空被洗得发蓝，云絮像扯散的棉絮挂在天边。

空气里裹着湿黏的热气，望不到头的稻田像被泼了层浓绿的墨，稻穗沉甸甸地低着头，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沙沙声。

田埂上插着的红旗被晒得褪了些色，红缨子却精神得很，在穗子般的稻浪里跳着显眼的舞，像团烧不尽的火苗。

林秀踩着没脚踝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村东头的王老汉学插秧。

她是从城里来的工作队队员，剪着齐耳的短发，发梢被汗水浸得贴在额角，沾着几点黄黑的泥星子，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浸了水的黑葡萄，一眨不眨地盯着王老汉手里的秧苗。

这姑娘性子热情首爽，来村里才三天，见着老农挑粪桶就抢着要试，说“我在城里挑过水，这活我能干”，结果晃悠着洒了半道，反倒被老农笑着推到一边。此刻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糊着泥，说话带着点城里口音的尾音，软乎乎的，却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左手攥住秧根，右手往开分，三棵一丛，往泥里扎时得留三分露在外面……”王老汉的乡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丛”说成“虫”，“扎”念成“匝”，林秀听得半懂不懂，只能使劲点头，把秧苗往手里拢了拢。

她学着王老汉的样子弯腰，后腰刚往下沉，脚下的烂泥忽然一滑，“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泥水“哗啦”溅起来，糊了满脸，连嘴角都沾了点土腥味。

田埂上歇晌的村民们“哄”地笑开了，几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捂着嘴，眼里却藏着点看戏的意思——这城里来的漂亮姑娘，细皮嫩肉的，哪禁得住这般折腾？

林秀自己倒没恼，撑着泥地坐起来，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手上的泥把脸颊涂得更花，倒露出两颗白生生的小虎牙，笑得爽朗：“看来这插秧比挑粪难多了，我这城里来的笨学生，还得请王老汉多教教。”

王老汉捋着胡子笑：“不急不急，咱庄稼活，得慢慢磨。”

话音刚落，一只结实的大手忽然伸到了林秀面前。那手背上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得像小萝卜，虎口处还有道浅褐色的疤，手腕上沾着新鲜的黑泥，一看就是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的。

林秀抬头，撞进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是赵石头，村里的贫协主席。这汉子个高体壮，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站在没过脚脖子的泥田里像棵扎了根的老槐树，眉头总是微微蹙着，看人时眼神带着股审视的劲儿。

“起来。”赵石头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带着股硬邦邦的劲儿，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听不出半分情绪。

林秀赶紧抓住他的手，那掌心热得烫人，硬茧蹭着她的手心有点痒。她借着力气一使劲，从泥坑里爬起来，身上的工装后背沾了大块泥渍，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甩了甩手上的泥，指尖不小心碰到赵石头的手腕，两人都像被烫着似的往回收，她却笑得更欢了：“谢谢赵主席，我这笨样让你见笑了。”

赵石头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的，倒像是被她这热络劲儿烫着了。他猛地抽回手，往裤腿上蹭了蹭泥，别过头看向远处的田埂，喉结动了动，闷声道：“少跟我嬉皮笑脸的，工作队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添乱的。”

说完，他转身就往田深处走，步伐又大又沉，泥水被踩得“哗哗”响，惊飞了田埂边几只啄虫的麻雀。

走了两步，他却又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城里来的姑娘正弯腰捡掉在泥里的秧苗，手指被泥水泡得发白，可捡起的秧苗都仔细理了理根须，虽然满身狼狈，那股子不怵泥、不怕累的劲头，倒不像他想的那样娇气。

林秀没在意他的冷淡，捡起秧苗又凑到王老汉身边：“王老汉，刚才您说三棵一丛，是不是得离半步远？”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软乎乎的，可问起农活来一点不含糊，连“如何看泥色判断深浅”“雨天插秧要不要留空隙”这些细枝末节都追着问，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蹲在泥地里就着田埂记，铅笔尖都沾了泥。

日头爬到头顶时，田埂上飘来各家烟囱里的饭香，混着新割的稻禾气息，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