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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一九三八番外(第1页)

2000年清明,沈烈的拐杖敲在烈士陵园的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在数着岁月的刻度。

八十三岁的他耳朵己有些背,眼神却依旧清亮,能清晰辨认出碑上那些被风雨磨浅的字迹。

走到第37排第5个位置时,他停了下来——碑上“林秀之墓”西个字透着沉静,旁边小字注着“1922-1943,医务兵”,照片里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弯弯,定格在二十岁的鲜活模样。

那是当年战地记者来拍宣传照时,抓拍下她刚给伤员换完药、额角还沾着汗珠的瞬间。

沈烈放下拐杖,缓缓蹲下身,将怀里的野蔷薇摆在碑前。花是他凌晨从院里摘的,沾着晨露,粉白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极了1938年那个清晨,林秀白大褂上沾着的朝霞。

“今年花开得早,”他摘下助听器,凑到碑前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比去年多了三丛,墙角那株爬到了篱笆上,你要是见了,准会叉着腰说‘沈大哥,这花该剪枝了’。”

他的手指抚过碑上的照片,指腹的老茧着照片里姑娘的发梢——当年她总爱用红绳扎辫子,绳结打得松松的,跑起来就晃晃悠悠,他念叨过好几次“扎紧点,别让鬼子揪了辫子”,她却总笑“沈大哥你不懂,这样方便摘下来当绷带”。

风穿过陵园的松柏,带着松针的清香,沈烈的记忆忽然被扯回1942年的寒冬。

那天雪下得紧,他在青纱帐里断后,左腿被炮弹碎片划开个大口子,血浸透棉裤,冻成了硬块。

他靠在玉米秆堆上意识模糊时,听见有人踩着积雪跑来,是林秀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清亮:“沈大哥!你撑住!”

她跪在雪地里,解开自己的白大褂裹住他的伤口,手指冻得发紫,动作却异常稳当,消毒、清创、缝合,每一步都像在手术室里那般仔细。

她带的磺胺粉不多,却全倒在了他的伤口上,嘴里还念叨:“这药能保命,你比我更需要。”

“你不怕吗?”他当时喘着气问,鬼子的枪声就在不远处响。

她抬头看他,睫毛上结着霜,眼睛却亮得惊人:“怕啊,但你是连长,你不能死。”说着从药箱里掏出块烤红薯——那是她藏了三天的口粮,塞给他,“吃点,有力气才能指挥打仗。”

红薯早凉透了,他却吃得滚烫,像吞了团火。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为了找他,背着药箱在雪地里跑了十里地,脚冻得肿成了馒头,回到驻地发了三天高烧,却硬是咬着牙没说一句疼。

“你总说我是连长,该撑着,”沈烈对着墓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可你忘了说,你也只是个二十岁的姑娘啊。”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得厉害,打开时“吱呀”一声,像段生锈的往事被轻轻推开。里面没有饼干,只有几样旧物:

一张泛黄的防疫台账,字迹娟秀,最后一页停在1943年9月17日,写着“三连疟疾患者己全部退热,磺胺余三盒”,末尾画了个小小的蔷薇花苞——那是她的习惯,每次完成任务都画朵花,说“这样看着就像没白忙”。

半块磨损的玉佩,上面刻着个“安”字,背面藏着个极小的“烈”字,是他1940年刻的。那年捡了块玉石料子,打磨了很久,也不知她发现背面那个“烈”字没……

还有个铁皮哨子,是她的。1943年10月,鬼子突袭驻地,她吹着这哨子指挥伤员转移,哨声尖利却不乱,首到最后一声戛然而止。后来他在玉米地里找到它时,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渍。

“小周成了护士长,”沈烈拿起那半块玉佩,贴在掌心焐着,“她孙女去年来扫墓,扎着羊角辫,跟你当年一个样。那丫头说,奶奶总跟她讲‘林秀阿姨是仙女,会在天上看着咱们’。”

他又从包里拿出个相框,里面是张黑白照片:一群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青纱帐前,前排左三是林秀,抱着药箱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后排右一是他,穿着军装板着脸,却悄悄往她身后挪了半步。这是他们唯一的合影,通讯员偷偷拍的,洗出来没几天,就传来了她牺牲的消息。

“胜利那年,我去了趟青纱帐,”沈烈的声音有些发颤,“玉米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哗哗响,像你当年笑的声音。我在你牺牲的地方种了片蔷薇,现在每年都开,红的、粉的、白的……你说过喜欢热闹,它们就替你热热闹闹地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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