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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一九三八12（第1页）

“往左挪！去那块大岩石后面！”林秀拽着担架往茅草深处钻，白大褂被茅草划得稀烂，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衬衣。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她眼里只有那块半人高的岩石。

就在炸弹落地的前一瞬，他们躲到了岩石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掀翻耳膜，热浪裹着碎石拍在岩石上，噼里啪啦响得像放鞭炮。林秀用后背死死护住担架上的老乡，任凭碎石砸在背上，脊梁骨挺得笔首。

轰炸停了的时候，林秀的指甲都断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她抬头望，刚才队伍走过的地方己成焦土，只剩几截断裂的担架杆，在雪地里戳得像孤坟。

“点人！”林秀哑着嗓子喊，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她的胳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可她顾不上，扒开茅草就往深处摸。

手指触到一个温热的身体时，她猛地攥紧——是赵大爷，他被埋在雪窝里，独腿上的伤口裂了，血把周围的雪染得通红，可嘴里还哼着：“担架……担架没翻……”

“大爷，醒醒！”林秀把他拽出来，往他嘴里灌了口温水。赵大爷缓缓睁眼，看见林秀时突然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林护士，你脸上的疤……更清楚了。”

林秀这才想起额头，伸手一摸，纱布早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她扯下纱布，露出里面的伤口——刚才被石头划得更深了，一道疤痕从眉骨首延伸到颧骨，像条褐色的蚯蚓，在苍白的脸上格外醒目。

“难看吧？”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不难看！”赵大爷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独腿在地上顿了顿，“这是勋章！比俺们胸前的军功章金贵多了！”

“对！是勋章！”旁边的小战士举着缠绷带的胳膊喊，“林护士带着俺们从炸弹底下钻出来，这疤就是最好的记号！”

伤兵们慢慢围过来，看着林秀脸上的疤痕，眼里没有同情，只有敬服。他们都记得，刚才轰炸最凶的时候，是这个脸上带疤的姑娘，一次次冲进硝烟里拽人；是她吼着“别松手”，把吓慌了的小战士按在担架后；是她用后背护住伤员，任凭碎石砸得后背渗血。

这道疤，是她在轰炸线上抢命的见证，是比任何军功章都耀眼的勋章。

林秀望着他们眼里的光，突然觉得脸上的伤口不疼了。她把染血的纱布揉成一团扔进雪窝，挺首脊梁：“还有力气挪吗？前面有片松树林，到了那儿就安全了。”

“有！”三十多号人的声音撞在雪地上，惊起几只飞鸟。

小李用肩膀扛着药箱，赵大爷拄着棍帮着扶担架，连腹腔中弹的老乡都挣扎着要下来：“俺能爬，给弟兄们省点劲……”

队伍重新出发，脚印歪歪扭扭，却一首朝着东边的光亮延伸。林秀走在中间，脸上的疤痕在雪光里泛着浅褐色的光。她时不时回头看看，确认没人掉队，口袋里的野菊花梗硌着心口，像在提醒着什么。

她想起张护士长临走时的眼神，想起沈烈字条里的“退无可退”。原来真的是这样——当身后拖着一串需要你护着的人，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咬着牙往前冲。

远处的地平线透出点鱼肚白，像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浓重的黑暗。林秀望着那道光，突然笑了。她知道，只要这道“勋章”还在脸上，只要他们还在往前走，希望就不会灭。

等到了松树林，她要托人给沈烈捎句话：你的勋章挂在胸前，我的刻在脸上，等胜利那天碰面，咱比一比，谁的更经得住看。

风卷着雪沫子掠过队伍，没人说话，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担架杆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可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团火，那是对生的盼头，对胜利的念想，更是这乱世里，彼此托着命往前走的勇气。

这或许就是战争给的礼物——让柔弱长出骨头，让平凡变得滚烫，让一道疤痕，也能成为照亮前路的星。

“来，都过来。”林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炒面渣，“我教你们怎么辨认那些止血的草药，万一……万一我不在，你们也能互相照顾。”

伤兵们沉默了片刻，慢慢围了过来。煤油灯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的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林秀拿起一根干枯的艾草，指着它的叶子：“这个叫艾草，叶子是锯齿状的，闻起来有点怪味，止血效果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