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昨天趁着雪停,在煤矿附近采的草药,有艾草、蒲黄,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都是止血消炎的。她原本想晒干了备用,现在看来,只能提前用上了。
草药捣成泥,混着仅存的一点酒精,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纱布层层裹紧。做完这一切,林秀才松了口气,后背己经被冷汗浸透,眼前阵阵发黑。
“暂时止住了。”她对张护士长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得想办法弄到真正的止血药和消炎药,不然还是会感染。”
张护士长叹了口气:“我让出去侦查的民兵留意了,看看附近有没有老乡藏着药,或者能找到废弃的药铺……只是难啊,这一带早就被鬼子搜刮遍了。”
林秀没说话,走到角落的木箱旁坐下。木箱上放着那个沈烈送的油纸包,她一首没舍得吃,此刻却摸出一小块炒面,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干涩的炒面剌得喉咙疼,可她必须吃点东西——她要是倒下了,这些伤员怎么办?
“林护士,你说……沈营长他们能打赢吗?”一个年轻的伤兵怯生生地问,他的胳膊被炮弹炸伤了,至今还抬不起来。
林秀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不安,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迷茫或期盼的眼神。煤油灯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像撒了层薄霜。
“会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们在前线拼命,我们在这儿好好活着,等他们把鬼子赶出去。”
“可我听说,前线打得很惨……”另一个伤兵低声说,“友邻部队都溃散了……”
“溃散了还能再集结,受伤了还能再站起来。”林秀打断他,目光扫过每个人,“只要我们还在,只要我们还想着胜利,就不算输。”
她想起沈烈离开时的背影,坚定得像座山。她想,他此刻一定也在前线,跟他的弟兄们一起,拼尽全力地战斗。他们在前方挡着枪林弹雨,她就必须在后方守住这片小小的阵地,不让他们的牺牲白费。
转移的命令是后半夜传来的。
负责放哨的民兵王大哥掀开门板时,棉帽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他冻得嘴唇青紫,一进门就首冲到林秀面前:“林护士,快走!鬼子的骑兵摸到二里地外了,侦察机在头顶盘旋三趟了,再不走,咱们这三十多号人就得被包圆儿!”
煤油灯的光晕在岩壁上晃得人眼晕,林秀望着满地呻吟的伤兵,心沉得像坠了铅块。这是他们半个月里的第二次转移——上回从教堂废墟往煤矿撤时,张护士长带着轻伤员先走了,说去前方医院打通关系,好让重伤员尽快得到救治,可这一去就没了音讯,只托人捎回句话:“往前挪,别回头。”
如今剩下的三十七个伤员里,二十一个是躺不住的重伤员,能自己拄着棍挪步的只有六个,连抬担架的人手都凑不齐。能走动的伤兵里,三个断了胳膊,两个伤了腿,还有个十六岁的小战士,腿肚子上嵌着弹片,走一步哼一声。
“拆!”林秀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像平时,“药箱留最要紧的磺胺和止血带,草药只带晒干的蒲公英和艾草,干粮揣兜里够嚼两天就行。能走的互相搭着肩,重伤员两人抬一副担架,实在不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就是爬,也得爬出这片开阔地!”
最后那句“爬”字砸在地上,伤兵们反倒静了。断腿的赵大爷咬着牙撑着木棍站起来,独腿在地上顿了顿:“俺这条老腿还能使劲!抬担架算俺一个!”
“俺也来!”缺了半截胳膊的小李举着剩下的胳膊,袖子空荡荡地晃着,“俺用肩膀扛,不比俩胳膊的差!”
林秀看着他们眼里的光,鼻尖一酸,别过脸去整理药箱。磺胺粉只剩小半瓶,她仔细分成三十几份,用油纸包好塞进每个伤兵怀里;止血带早就用布条接了又接,她数了数,刚好够重伤员用;最后摸出那包沈烈捎来的野菊花,抓了一大把塞进白大褂口袋——上回转移时张护士长总念叨这花泡水能明目,可惜她没等到花开。
出发时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块浸了水的破棉絮。队伍拉得老长,前面是三个能走的伤兵探路,中间是七扭八歪的担架队,林秀背着药箱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看落在后面的人。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冰碴子上,“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旷野里传得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