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说。”林秀蹲下身,帮他调整了一下夹板的松紧,“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只要好好养着,以后照样能走路。”
“真的?”老兵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真的。”林秀肯定地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的伤兵,他们大多带着伤,眼神里却藏着对生的期盼,“大家都是为了守着这片土地才受的伤,只要还有口气,就不能自己先泄了劲。”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暖流,慢慢淌进每个人心里。伤兵们互相看了看,原本沉闷的气氛渐渐活泛起来。
“林护士说得对!俺这条胳膊断了算啥,等好了,照样能端枪!”一个缺了半截胳膊的年轻人举着剩下的胳膊喊道,引得大家一阵叫好。
“就是!总比那些当汉奸的强,咱流的血,值!”
“林护士,你再给讲讲那个蒲公英,俺家娃总起疹子,回去俺也采点给她试试。”
林秀笑着应着,转身去拿墙角的炭笔,想把大家问的问题都补在图谱上。刚拿起炭笔,就见张护士长猫着腰从巷道口钻进来,脸上带着点神秘的笑意,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纸团。
“林秀,有你的东西。”张护士长把纸团塞给她,压低声音道,“外面侦查的民兵刚回来,说是沈烈托人捎的,特意叮嘱要亲手交给你。”
“沈烈?”林秀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把纸团展开。那是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边缘都磨破了,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还带着几处墨渍,显然是在颠簸中急急忙忙写就的。
“林秀亲启:
见字如面。
前线尚可,昨日奇袭拿下三号高地,毙敌二十余,缴了两挺机枪,弟兄们士气正盛,勿念。
你上次说巷道潮湿,伤兵们多有风湿,托人找了些晒干的野菊花和蒲公英,混着艾草装了一包,让民兵捎过去了。野菊花泡水能明目,你总熬夜记图谱,多喝些。蒲公英你认得,捣烂了能给弟兄们敷疮,应该用得上。
知你那边草药快用尽了,我己让人从后方医院调些磺胺和纱布,约莫三日后能到。这几日辛苦你多照看些弟兄们,等我这边战局稳些,再托人给你捎些好用的药草。
对了,上次你说想知道咱村头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我问了回家探亲的老乡,说还在,开春时新抽了不少枝芽,等打完这仗,回去咱一起去看看。
此去西号阵地,山高路险,然身后是家国,退无可退。你在后方,也多保重,别总忘了吃饭。
沈烈字”
字迹写到“别总忘了吃饭”时,笔画明显顿了顿,像是犹豫了许久才添上的。末尾没有画什么花哨的图案,只重重地描了个五角星,笔锋刚劲,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林秀捏着这张薄薄的烟盒纸,指尖一遍遍着那些带着墨渍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酸又软。她想起出发前那个傍晚,沈烈帮她整理药箱,她随口提了句“咱村头那老槐树要是还在就好了,小时候总爬上去掏鸟窝”,没想到他竟记到了现在。
还有野菊花,不过是她熬夜记图谱时随口抱怨了句“眼睛涩得慌”,他也放在了心上。
“林护士,谁的信呀?看你脸都红了。”旁边的小战士凑过来,好奇地眨着眼睛。他才十六岁,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腿上中了枪伤,却总爱追着林秀问东问西。
林秀把信纸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生怕被风刮走。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笑道:“是战友捎来的,说给咱们送些药草,过几天就到。”
“真的?那太好了!”小战士欢呼起来,转头朝其他伤兵喊道,“大家听到没?林护士说有新药草要来了!”
伤兵们顿时沸腾起来,原本低垂的头都抬了起来,眼里闪着光亮。那个断腿的老兵更是激动得首抹眼泪:“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弟兄们的伤有救了……”
林秀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她转身从墙角拖过一块平整的石板,拿起炭笔,在上面用力写下“希望”两个字。
字很大,笔画遒劲,在昏暗的巷道里显得格外醒目。
“大家看,”林秀指着石板上的字,声音清亮,“只要咱们心里有这两个字,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坎!”
“对!有希望!”
“熬过去!把鬼子赶出去!”
“回家!咱还要回家看老槐树呢!”
呼喊声此起彼伏,震得巷道顶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却没人在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激动的红晕,眼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