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椅旁的火炉里,火苗还在跳动,映着林秀低头缝衣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可不知怎么的,沈烈觉得,这片叶子,却比他见过的任何钢铁都要坚韧。
他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却怎么也睡不着。林秀的话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我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是啊,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他在前线杀敌,她在后方救人,都是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胜利”。可他却用最刻薄的话,去揣测她的善意。
沈烈猛地掀开被子,看着林秀忙碌的方向,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夹杂着远处隐约的炮声。教堂里,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两个沉默的身影,一个在角落里缝衣,一个在床铺上辗转,都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守护着各自的坚持。
后半夜的寒气像长了脚,顺着教堂的裂缝往骨头缝里钻。林秀被冻醒时,牙齿正不受控制地打颤,怀里的棉衣刚缝到一半,针脚歪歪扭扭地爬在粗麻布上,像条冻僵的蛇。
油灯的火苗缩成了黄豆大的一点,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眼前的方寸地。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尖触到针尾的铜箍,冰凉刺骨。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呻吟,断断续续的,像小猫被踩了尾巴,听得人心头发紧。
林秀放下针线,摸黑走过去。借着微弱的光,看清是那个断了胳膊的新兵蛋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家乡刚被日军占了,瞒着爹娘偷跑出来参军,上战场没三天就被炮弹炸伤了胳膊。此刻他蜷缩在稻草堆里,军大衣早就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裹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紫,身子抖得像筛糠,连带着铺下的稻草都在簌簌作响。
“冷……”他含混地呢喃,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娘……我冷……”
林秀的心像被冰锥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记得这孩子的被子——昨天后半夜抬来个腹腔中弹的老乡,浑身是血,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孩子咬着牙把自己的被子递了过去,说“我年轻,扛冻”。
可这寒冬腊月,别说断了胳膊的伤兵,就是健全人也扛不住。林秀摸了摸他的手,冰得像块铁,指尖己经泛青,再冻下去,怕是要生冻疮,甚至坏疽。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草铺旁,解开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包袱。包袱里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裳,半块窝头,还有一条棉被——那是她从家里逃出来时,母亲连夜给她缝的,被面是用父亲的旧棉袄拆的蓝布,里子絮着新弹的棉花,边角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是母亲的手艺。
这是她身上最值钱、也最暖和的东西了。逃难路上,她把棉衣给了饿得走不动路的老婆婆,把窝头分给了失去爹娘的小丫头,唯独这条被子,她一首紧紧抱着,夜里裹着它,就像还能闻到母亲身上的皂角香。
林秀咬了咬牙,把被子从包袱里抽出来。被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蓝,梅花的针脚虽然粗糙,却透着股暖意。她走到新兵身边,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展开,盖在他身上,又把边角掖得严严实实,连脖子底下都塞得密不透风。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指尖触到新兵冰一样的手,忍不住又往被子里塞了塞。忽然,新兵的手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抓住了她的衣角,嘴里喃喃着:“娘……不冷了……”
林秀的心一软,蹲在旁边守了一会儿,首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缓和了些,才悄悄起身。夜风卷着雪沫子从破窗钻进来,吹在她单薄的白大褂上,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衣服,往自己的草铺走,想着赶紧把棉衣缝完,天亮了好给那个炸断腿的小兵送去。
“演给谁看?”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黑暗里炸响,像块冰锥砸在寂静的夜里。
林秀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转过身,借着月光看清了说话的人——沈烈正坐在自己的床沿上,背对着她,肩膀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硬,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什么时候醒的?又看了多久?
林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气的。她救人心切,忘了这教堂里还有这么个时时刻刻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