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法租界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林秀抱着一摞新书从书店出来,呢子大衣的下摆扫过落叶,露出里面藏着的传单——油墨味还很新,印着“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字样,是她连夜和学生们赶印的。
街角的咖啡馆传来留声机的曲子,是《玫瑰玫瑰我爱你》。她抬头时,忽然看见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张熟悉的脸。
顾晏瘦了些,穿着深色西装,袖口的金丝眼镜链晃了晃,眼神里的少年气被沉稳取代,却在看到她的瞬间,泛起温柔的涟漪。“要上车吗?”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带着点法国口音的软。
林秀愣了愣,怀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三年了,从民国十七年他去法国,到如今民国二十年深秋,她以为还要等更久。
轿车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林秀摸着怀里的传单,指尖有点烫:“你怎么回来了?”
“接你。”顾晏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法国的庄园种好了蔷薇,就等你去剪第一枝。”
林秀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法租界的洋房依旧精致,只是墙头上多了些“抵制日货”的标语。“我暂时走不了。”她轻声说,“学生们还在等着这些书,下周还有场请愿游行……”
顾晏没反驳,只是从副驾拿出个纸袋:“先吃点东西。你最爱吃的杏仁酥,张妈托人从北平带来的,说按当年的方子做的。”
纸袋打开的瞬间,熟悉的甜香漫开来。林秀捏起一块,酥皮在指尖碎开,忽然想起西厢房的月光,想起张妈塞给她的纸条,眼眶有点发热。
车子停在静安寺附近的石库门弄堂口。顾晏帮她解开安全带时,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腕——那里有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在码头仓库被张副官抓伤的。他的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卷发。
“你住这?”林秀看着眼前的三层小楼,门口种着株蔷薇,虽然落了叶,枝干却很粗壮。
“嗯,去年买的。”顾晏推开院门,“楼上有间书房,阳光很好,适合看书。”
林秀跟着他上楼,二楼的书房果然敞亮,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外文版的进步刊物,还有几本《新青年》,纸页都翻卷了。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张照片——是她当年在教会学校的样子,举着书站在讲台上,阳光落在卷发上。
“这些……”林秀惊讶地看着那些刊物,有些连她都找不到完整版。
“托朋友从国外带的。”顾晏给她倒了杯红茶,“知道你还在做那些事,总需要些资料。”他指了指墙角的印刷机,是台德国产的小型机器,“比当年印刷坊的好用,不容易卡纸。”
林秀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她这三年在上海的日子并不容易,教会学校毕业后,她瞒着父亲继续联络进步学生,好几次差点被巡捕抓住,每次都有“神秘人”提前报信,给她送资料的书店老板总说“有人结过账了”,连印刷机坏了,第二天总会有修理工上门,分文不取。
原来都是他。
“你什么时候……”
“回来半年了。”顾晏坐在她对面,指尖转动着茶杯,“怕打扰你,没敢露面。看着你每次游行都走在最前面,举着标语喊口号,跟当年在码头仓库里一样,一点都没变。”
林秀的脸有点红,拿起块杏仁酥塞进嘴里,掩饰着发烫的耳根。“你父亲……”
“他去年退下来了,在北平养老,种了满园子蔷薇。”顾晏的声音轻了些,“他说,当年是他糊涂,总觉得枪杆子能解决一切,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比子弹更能打动人。”他从抽屉里拿出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枚蔷薇胸针,比当年那枚更精致,钻石镶嵌的花瓣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让我交给你,说……替他说声对不起。”
林秀捏着胸针,忽然想起顾师长在西厢房说的话——“别让阿晏回来时,看到的是你的墓碑”。原来这个看似严厉的男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学着柔软。
傍晚时,学生们来取书,看到顾晏时都愣了愣。苏眉己经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看到他手里的印刷机,突然笑了:“秀姐总说有位神秘的先生帮忙,原来就是你啊。”
顾晏笑着给他们搬椅子,泡红茶,像个细心的主人。学生们传阅着新书,讨论着下周的游行路线,他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句话,总能说到点子上——哪里的巡捕换岗时间,哪条巷弄适合疏散,比他们这些天天在街头奔走的人还清楚。